哪怕她沉着地回到这里，这是季明河和人世不断扯皮获得的经验；那种日常生活岌岌可危的触觉会反上来。

不必再因为那一点旧日的幻影甘心作涸辙之鱼。季明河想，她和庄恒衍既然在今天画下句号，那就不需要思索明天了。她从前多少为此分出心神。

过了今天——甚至不需要今天，再过一会儿——季明河想，她可能会忘了这件事。虽然她确实没碰见过这种戏码，太戏剧性了，她当时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这种用文字记录下来会牵动人心的桥段，放在现实生活中略显荒谬。

季明河在口袋掏钥匙，一时没掏到。于是将面包换一只手拿，她去掏另一个。

门恰好在面前省事地向内敞开。季明河收回手，拍了一下衣角处因为找钥匙膨胀过度的面包皮，和李静巍那张因为忧心皱巴巴的脸相面对。

“那天杀的老东西——学弟放你走了？”

一边侧身让季明河通过，李静巍一边急切地询问道。“怎么这么快？小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面包放在桌上，塑料纸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像被嚼碎的波浪。

“别这么说。”

此刻，季明河的心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她在整理面包前咽了粒胃药，水已经有点凉了。这次季明河同样不着急回答李静巍的问题，就跟之前那样。

总之先制止她情感鲜明的称呼。“说习惯了，在外面被别人听见怎么办。”毕竟这里虽然被惯称作象牙塔，却又是个集结各种人的小社会。

所以季明河提醒道：“你别总说得罪人的话。”

李静巍听着，心上有些难过。

“……反正他们这种人，要是瞄上了谁，想要让人不痛快——轻轻松松。跑都跑不掉。”她平生第二擅长破罐子破摔，这一卓越的能力仅次于当个支支吾吾的窝囊废。就连和季明河成为朋友的契机，也是破罐子破摔。

季明河伸长手臂，郑重地把面包当作过冬的储备粮堆在高处，省的等会儿手一顺又要捞一袋。简直可以说是恶习。“所以你嘴上就不把点关了？”

“好啦，我们也不跟他们玩。”

“我跟他分手了。”她笑了笑，收拾完便去准备洗漱用品。

李静巍盯着她看：“真的？”她从椅子上下来，要跟个尾巴一样赘在季明河后头。

“真的。”季明河转过身，拍了一下她的右肩。“我要去洗澡了，你要跟过来吗？”

“我不跟过来。你们是怎么分手的？……小河，我不是想打听你的隐私。我怕方式不对，姓庄的要找人麻烦……”

“是他跟我提的分手，还骂了我一顿。”

“我去他爹的！”

季明河笑：“看，我就知道。说了你肯定不乐意。”她换了一边，拍了拍李静巍的左肩。“没事，说两句坏话又掉不了肉。别生气了。”

“……哼！”

洗澡时，季明河隔着门，隔着水声，听李静巍在外面骂声不断。

“李静巍，我听得见。”她说。

外面消停了两秒，骂声更为汹涌，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地步。

她虽然是只动不动就把头缩进龟壳里的乌龟，然而骂人的功力极强。季明河觉得李静巍只需要一点点推力供她走上舞台，大放异彩不在话下——她完全可以跟季明河童年遇到过的一位来找茬的阿姨一较高下。

而那位阿姨之所以上门骂骂咧咧，是因为她的儿子管不住嘴，被季明河揍了一顿。男孩沾了一身的泥土哭着回家找家人诉苦，季明河则对父母嘴硬说“我去玩泥巴了”。

洗完澡，那才是真的神清气爽。季明河从盥洗室出来，忙完事儿看向手机，笑容稍霁。

成珣来消息了。

回完消息，季明河准备睡前重温《卡拉马佐夫兄弟》。手机这时振动起来，在书页旁边，不甘被放置的寂寞。

翻出屏幕，上面的号码季明河没存，但她记的。

一股不同于香水气味的，柔和到不会被季明河平凡生活所排斥的非日常感顺着手与金属外壳的接触面，就这么伸了进来。

“我去阳台接个电话。”

李静巍正伏在数位板上赶稿，闻见异声便暂时摘下头戴耳机。“啊？好。”她其实没听清季明河的话，但看见她拿着电话，界面显示有人来电，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愿。

她平常逛论坛，看见不少匿名贴抱怨室友爱跟男朋友煲电话粥，不分场合，不太文明，感觉自己成为了 play 的一部分。

李静巍自己是一直寡着，她觉得季明河肯定也不会干这种事。事实上想到季明河那个男朋友，李静巍真是又讨厌又害怕。

再怎么惹人反感，也分手了。想到这，李静巍觉得自己心情好到可以多接几个无偿练手稿。

季明河靠在阳台上，音量放低。

手机贴在耳边，她却看向别处，作一种私密的、不必要的回避。“你好。有事吗？”楼下静默着照出昏黄色光影的路灯，季明河不久前经过，现在却好像某种固执的遗留物。

“……小河。”熟悉的音色一如既往宛若饮过醇厚的酒，丝滑优雅的质感将烈性包裹在内，由此发散出不急不缓的木香。

不知为何，成珣也在竭力压低声音。那是另一种层面的压抑。

“是真的吗？”他问。

季明河低头，看着自己慢慢踱着的脚步。“真的。他甩的我。”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说，难道她要伪造一段关系吗？没有这个必要。

只是，季明河摸不清自己心上的异样感。她似乎想要尽力回避讨论问题，却又不得不直接撞上横亘于道路的刀，见不了血，只会麻烦地沾一身滑腻的糖。

她又要落入另一种和具体生活格格不入的境地了。

“成先生，你想和我见面吗？”季明河问。

“我想。”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成人世界的虚与委蛇、故作高深，成珣身上好像不存在所谓的自尊。他不会考虑自己是否是退让后的选择。他要立刻作肯定的答复。

这令季明河沉默。成珣也意识到自己一时没管住太过迫切的心和嘴，语气舒缓地改口。

“小河，你不用在意我想不想。只要你有空，我都可以。”

他道，“你也很累，我想你能劳逸结合。我只希望你好，没有别的。”

这话让成珣认为说得不好，很虚伪。他怎么会不想别的。

成珣还想季明河再度接纳他。

“我会找个时间。”

季明河却出乎意料地干脆，“到时候我会联系你。你也不用太当回事，如果跟你的日程表冲突，就再看看别的时间段吧。”

“……好。”

“早点休息吧，也不早了。”她总是不忘关心人，哪怕是客套。

季明河挂断了电话。

挂完电话，她在阳台站着。不做别的事，就只是望着远方。

此刻，季明河感到身体传来莫大的疲倦感。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段不愿意看到明天太阳的日子，亦希望自己现在就此融化在夜色中。

“你怎么想的？”

成珣慢条斯理剥橘子，细致地勾起白色橘络再捻去，直到那饱满的一瓣只剩下淡淡一层皮，橘肉呼之欲出。“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还真是没有前缀的‘朋友’啊。”

季明河摊开手，让他放在自己掌心。“……真希望我们不要玷污朋友这种关系。”唇齿被淹没在甘甜的橘汁中，她含糊不清说道。

友谊是很圣洁的。成珣很认真地经营他们来之不易的友谊。

“为什么来之不易？我不是第一天就答应你了吗？”

“我们能见面，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照这么说的话，Caleb，你要是和过来交换的同学都认识了，每一段都来之不易，每一个人都值得好好珍惜。They deserve it（他们值得这个）.”季明河又拿了块橘子吃，“你人缘应该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