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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外[民国](71)

作者:荔子然 阅读记录

这是一个绝佳的处决时机。

施费恩将理发和剃面的工具在靠门一侧墙边的长几上一一摆开。

长几上铺了一层花布,布面绣满了花开富贵,走线均匀讲究,纹样精致,似乎刚晒过,隐隐还能感受到一抹阳光的温热。

他将手掌打开,贴在那一寸花开富贵上,眼前蓦然闪过方姮从她那个从不离手的花开富贵小坤包里取出手帕给自己擦汗的画面。

故人,欢笑,歌声,搅作一团,在这夜晚迷乱地旋转,他的太阳穴突然开始不受控地反复痛跳起来。

别犹豫,她不是陆衔恩,她手上沾满了你同胞的鲜血,她的身世不可能有任何隐情,她的人生中,不可能存在任何足以让你却步和怜悯的过往!

施费恩闭了闭眼,咬着牙,对自己说。

顶灯很亮,照得整个房间明如白昼。

三面的窗户都大开着,夜风一送,鼻息之间尽是花香。

花园里也幽幽亮着几盏夜灯。

光线暧昧,入目皆是玫瑰,这附近并没有守卫和暗哨。

如他傍晚在旧瞭望台上所观察到的那样,除了毕拉山道那一圈几乎密不透风的警备线以外,青木弘谦并不允许有人再进一步打扰到她的生活。

此刻,她正在一把纯木芯打造的花梨木圈椅上闭目养神。

她将右手整个拢在扶手桌的琉璃盏上,任由茶汤的热气从长指之间袅袅绕绕地钻出来。

大晚上的,还要煮了热茶汤来喝。

真不知是闲的要打发时间,还是一刻也不愿浪费,于是选择靠茶水提神。

晚风习习,从青木弘谦指缝钻出的热气忽地朝着施费恩迎面扇过来。

一时茶香迷了眼,教人心烦意乱。

施费恩抬手,大吞了一口茶,入喉滚烫。

大概是等得有些不耐烦,青木弘谦眯了眯眼,取过茶盏边菱形金丝框的夹镜戴上,看着落地椭圆镜里的两个人影,眼里迟钝地闪过一丝不悦。

半晌,她取下夹镜,又闭上眼,将手仍拢回琉璃盏上,嗓音干净,语气也干脆:“剃面就不用了。”

没等施费恩回应,她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只是在犹豫这个的话。”

就在这句话落音的同一瞬间,施费恩的手指恰巧停在一柄刃面相当锋利的剃刀上。

可对方是如此的淡然,似乎拿准了自己不会动手。

施费恩的手指摩擦着冰凉的刃面,看着她,心中一动。

“能看得出来,今天你不需要。”

过去,大概也不需要吧。

谁能知道,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恶魔军医,竟然是女扮男装呢?

也真是教人无法想象,知晓如此惊人秘密的施耐德神父是如何安然无恙从香港走出去的。

施费恩笑了一笑,将选好的理发剪拿在手中,捂热了,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对方的背影:“不过,对于一个专业的理发匠来说,无论剪刀还是剃刀,用起来都是一样顺手。”

他捻起对方一寸柔软的黑发,嚓的一声,动作仍然和在仰光时一样熟稔,又回敬一句说:“如果,你只是在顾虑这个的话。”

青木弘谦轻笑了声,并不将他言语中的轻视放在心上:“请不要低估一个军医对刀的敏感程度。”

说着,半睁开眼,定定地看向镜子里的施费恩,“也不要试图和一个加茂部队出身的军医比较出刀的速度。”

加茂部队,还有一个更加正式的名称,日本关东军驻满洲第七三一防疫给水部队。

椭圆镜边框上,水晶棱片镶嵌繁复,不懈地向四面八方反射着顶灯的强光,同青木弘谦说出的那些话一起,刺得施费恩的太阳穴再一次痛跳起来。

他努力地压抑住内心翻涌的仇恨,装作颇为诧异地问道:“原来你还在东北生活过?听说那里的冬天很冷。

手中剪刀果断,又感慨地说,“香港可远远比不上。”

青木弘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下话头:“没有,我没有去过。”

她停了一停,闭上眼,吐字极慢,“家兄,青木城塬,在东北……和华北,待了很久,后来死在那里。”

竟让人听不出,她究竟是不愿意提起“家兄”这个词,还是不愿意提起青木城塬被人毒杀的事实。

“噢。”施费恩装作是第一次听说。

手上剪子飞快,但不影响他分出更多精力和她应对,“你的中国话说得很好,比很多在中国待了许多年的日本人都说得好。”

“费恩先生的中国话也很道地。”青木弘谦赞赏地说。

她的双眼仍闭着,似乎很放心身后那个手持利器的男子,又似乎是陷入了一场梦魇之中,挣脱不掉。

施费恩后退一步,稍稍地欣赏了一下阶段性的成果,然后凑回她身侧,灵巧的手指继续在咔嚓声中起落,脑子同样在飞速转动:“我在回国应征前,跟随神父的弟弟——另一个施耐德,在中国西南地方游历了好几年,不能不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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