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56)
窗外,四面八方飞溅的弹片卷起呜咽的尘嚣。
柳时繁平静地说:“暗格下还有一个机关,沿着指引走,尽头是一个很小的防空洞。”
“那我们现在就去。”
“你先去。”
叶从舟听见前一句,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又在后一句传到耳畔的同时,试图去携对方手臂的动作在黑暗中顿了一顿。
“很小”的意思是,小到只能容纳一个人。
而“你先去”的意思……
犹记联大的池水边,第一眼见到女先生的笑容,是那样的忧郁而温和。
但她骨子里,却是刚强的,刚强得要命。
断线的风筝,会跑去哪儿呢?
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叶从舟忽然想起前一刻她发出的困惑。
刹那的迟钝过后,他轻声说:“我曾读过一首诗。”
柳时繁愣了一愣,好半天,才问:“什么诗?”
“If……”叶从舟感到喉咙被灰尘堵住了似的,教人喘不过气。
他咽了咽喉间,艰难地继续,“If I were a dead leaf thou mightest bear……If I were a swift cloud to fly with thee……”
「我若是一片落叶与你缠绕翻飞,我若是一朵流云,拥你追逐长空。」
柳时繁显然也在陆衡之教授的课上读过这一首诗。
不禁有所动容。
片刻后,她在炸弹落下又爆开的残酷喧声里,用轻柔和缓的气音哼起白天长尾松林里小童唱的呈贡小调。
多么美好,多么自在的歌曲。
最后一个乐音飘散时,她和上一句诗:“Wild Spirit, which art moving everywhere.”
「狂野的精灵,无处不远行。」
这两句诗,皆出自雪莱的《西风颂》,作于一百多年前西风怒号的黎明前夕,一经出世便不甘平庸,向着全世界发出震裂苍穹的吼声。
在欧洲各国风起云涌的工人革命运动时期,它鼓舞了一批又一批迎在狂风骤雨处的志士。
百年过去,又在东方大地熊熊的战火中,在这一刻,在她和叶从舟的心上,激荡回旋,久久不能平息。
诗中最末一句曾惊艳世界,白话文学兴起后,中国的大学内亦几乎人人都会诵这一句:If Winter comes ,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叶从舟一直认为,这是西文诗中最明媚,也最温柔的一个结尾。
不知对方此刻是否也想到了这一句。
如果春天会来,就算长眠于冬天的夜晚,此生也无憾了。他默默地想。
而春天……柳时繁心中,那一层青苔也仿佛蓦地被阳光毫无保留地照亮,转眼之间烟消云散。
她豁然开朗。
而春天,是一定会来的。
“我是北平抗日锄奸队的队员,我杀过汉奸,也杀过日本人。我们明明是在做正确的事,可是我们这一批学生,到如今只有我还活着。”
尘烟在逐渐远去的轰鸣声中散去,在月亮毫不吝啬的清辉中,柳时繁娓娓说道,“北平沦陷前,我们接到线报,冀察委员会的潘逆叛变,不仅大肆出卖南苑守军的情报,还计划在东四一间德国餐厅里和日本人商谈成立维持会以镇压抗日力量。”
涌动的夜色中,叶从舟默默地试探着去握住对方的手,想要感受那层薄茧的呼吸起伏。
“可我们太急切了,行动最终失败,日本人以为我们只是激进的北大学生,没有送去宪兵队,而是关在文学院地下室,将我们倒吊起来再用花椒水灌进口鼻,以折磨我们取乐。”
翠湖边的雨夜刺杀,加上今夜日军的空袭,他们已经是第二次共同经历生和死。
弃生赴死,再向死而生。
柳时繁感到自己与对方的命运已然紧紧牵绊在一起,也因此,在这样惊险到平常的夜晚,她不介意向叶从舟揭开自己的伤疤,“就这样,没过几天,我的手也废了。”
她的手指在叶从舟温暖的手心里不可自抑地抽搐了一下。
叶从舟立刻将手上的力量一紧,又伸出另一只手缓慢地去拍她的后背。
“可日本人说,北大应该对这场使日本蒙受‘重大损害’的战争负责。这就是他们的公理,如此逻辑,却堂然横行在这个自称文明的世界。”
满窗月色,暗香幽浮,她却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挣扎。
“我并不姓柳,那只是化名。或许你早已经猜到了,所以从来不唤我柳先生。”
柳时繁自嘲似的轻轻笑了一笑,“我的父母还在天津,他们只能跟日本人说我早已经死了。”
她垂下眼眸,声音从叶从舟环住她的臂弯里闷闷地透出来,眼泪早已将衣衫湿透,“其实,我也是断线的风筝。”
叶从舟再也按捺不住,一瞬间,只想将她再一次拉入自己怀中,紧紧地拥抱住她,替她承受这世上所有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