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55)
翠湖一角,掩映在柳叶长堤的碧影深处,一座八角飞檐攒尖顶的小楼阶前熙来攘往。
日本飞机尚未完全消失在天际,这里便已经笑谈声不绝。
门柱楹联上字体端方工整,一如叶从舟曾在文化巷口的字画摊上所见:
琼台唱和一朝经纬风月
古今谈笑来日胜业各修
“近书在北平的住处就是前朝皇家宅院的戏台子改建而成的。”
谢云轻也认出那一副字的主人,轻轻叹了声,“人们总说假的就是假的,总变不成真的。可说到底,她都是近书唯一的知心人。”
叶从舟听了,看向柳时繁。
巧的是,柳时繁同时也看向了他。
又同时避开目光。
“那……”
“无妨,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考虑到各自的潜藏身份,叶从舟没有冒昧去打扰。
柳时繁点点头,目光仍然闪躲着对方,自引谢云轻去见戚成欢。
暮色四合,叶从舟闲闲地倚坐在二楼窗边,看长堤上来来往往。
也看乱尘之中,依然各人有各人的闲在。
吹着湿润的湖风,泡碗香片,还尝了一块柿饼。
色泽金黄,味道清甜,也很舍得撒糖粉,一如北平西直门前那一家。
记得那时近书哥常去买上许多,回来开心地分给他们这群调皮捣蛋的弟弟妹妹们吃。
可后来有一天,他们又跑去程公馆打秋风时,却见近书哥低眉耷眼地从东小院走出来。
程近书两手空空,挤眉弄眼地冲这群饭搭子诉苦:“今天的柿饼,被我那馋嘴的妻子一个不剩都吃掉啦!”
眼看这群幼稚鬼哇的一声就要闹起来,嘴角还沾着糖粉的戚成欢赶紧跳出来哄道:“还有还有,还有还有的!”
“还有的……”她舔了一下嘴唇,慧黠地眨了眨眼,“还有的,也都被我吃掉啦哈哈!”
那是柳时繁的黄金时代,也是他们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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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北大进步学生被日本人关押在文学院地下室的记叙:参见时任北大校长、西南联大三常委之一蒋梦麟先生所著《西潮与新潮:蒋梦麟回忆录》第六部 :抗战时期。
第24章 我的先生[9]单元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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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如同第一天见到时那样,在对方彻底和自己告别的前夜,柳时繁来到工作间,帮叶从舟整理杂物。
物件繁杂拥挤,空间狭小而逼仄,呼吸相近,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
这种不知何起亦不知何所终的感觉,就像是潮湿的青苔从岩石缝里一点一点地钻出来,烧了这一寸,还有那一寸,顽固得不像话。
叶从舟去院子里取了晾衣架子上的长竹竿进屋,将屋顶的瓦片移开几处。
透过屋椽,恰好能看见莹白的月亮垂在一角。
他听见柳时繁轻轻地长舒一口气,想是感觉好些了。
夜风携来瓦片砂砾的喧腾,一片黑影从他们头顶方寸的天空划过。
“一定是孩子们在放风筝。”柳时繁微微仰起头,弯起眼梢。
月色结成一片轻柔的纱,覆在她清秀的脸庞之上,善解人意地将她眼底涌动的万般情绪掩藏起来,只留给叶从舟一眼不作丝毫润饰的清明。
“跑了跑了,风筝跑啦!”街巷间,孩童的笑声随风翻卷着,如潮水般涌来。
“风筝又跑了……”叶从舟不敢再看对方望向夜空的侧颜,低头压平一本古籍的褶皱,心痛地又想:女先生又得抓小苦力来扎新风筝了。
“断线的风筝会跑去哪儿呢?”柳时繁卷着画轴,忽然转过头问他。
叶从舟一怔。
这种时候,明明应该说点什么的吧。
却不知从何说起。
尖利而急促的警报声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
在孩子们仓皇着飞奔回家的尖叫声中,日本飞机没有留给这座春天的城市任何余地。
警报一圈又一圈地拉响,地动山摇,郊外的火光很快绵延成一片。
灰尘从屋顶扑簌簌地抖落,四起的尘埃很快蒙住叶从舟看向柳时繁的目光。
从天花板悬下的汽灯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随之失去平衡的是书箧、画篓和长桌。
那些珍藏的字画书本还有笔墨纷纷应声落地。
柳时繁抢步过去,弯腰去拾一个模型。
“别过去!”叶从舟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接着,抱着对方在愈加剧烈的晃动中滚落一边。
撞向墙壁的一瞬间,叶从舟将怀中人影牢牢地环在臂弯内,用后背死死抵住倾倾欲倒的砖瓦。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接下来是短暂的喘息。
他们挤在书架和墙壁的拐角,听发动机的轰鸣咄咄逼近,又从头顶那方黑暗中掠驰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