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40)
在这一瞬间叶从舟意识到,程近书让岑穗到香港来见他,实际也是安排那孩子离开北平。
而自己托她带回去的那条新表带,或许,再没机会为那个人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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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联大去的路上,叶从舟与陆应同聊起别后近况。
应同表哥自去年夏天从联大毕业后就在重庆国民政府工作。
可就在滇越铁路被日本人封锁后,滇缅公路成为了中国与盟国往来联系的唯一一条陆上通道。
于是国府西南运输处特别将他调驻缅甸首府仰光,集中全部精力应付日益繁重的军资运输事务。
这可是个旁人想也想不来的肥差,国府中人,谁不想扎在、长在那个位置上大显一把神通?
可他一有时间就来昆明。
“就是日本人常来轰炸,很烦。”经过联大校门时,陆应同对叶从舟抱怨说,“云轻的研究所马上要搬到点苍山去,往后我或许很少到昆明了。”
“皖南那件事之后,对联大的影响也很大。听先生们说,学弟学妹们现在都不怎么公开谈时事,只是做专业的功课,气氛虽然沉闷些,但是嘛,也挺好的,念书总是没错。无论想怎样报国,总该有起码的教育。”
他注意到叶从舟的目光流连在校门两侧长长的壁报栏里,脚步也随之放缓,又笑说,“以前,这里都是地下党和三青团必争之地。”
像陆应同这样高声谈论两个阵营并且不用蔑称的国府人员,叶从舟想,大概是不多的。
但对方面无惧色,大方坦荡,也就不会让旁的人觉得其中有何不妥了。
他微微扯起嘴角,没有再往深处想,而是继续去看那些陌生而新鲜的事物。
壁报栏里大多是关于杂文、曲艺、电影、健康知识分享之类的内容,寻物征友启事也占了很大版面,中央日报自然少不得,角落处还有一些哲学理论辨析。
很快,陆应同被一幅充斥着政治隐喻的漫画吸引了注意:“‘先开枪的就是敌人’,倒有点那意思。”
叶从舟知他多半又联想到年初发生在皖南的事情,果然,紧接着便听见他自顾自肯定道:“理论上虽不完备,不过,也不失为一个实际的命题。”
“从舟,你觉得呢?”
“……”
叶从舟闭着眼都能感觉到某种尤为殷切且期盼的目光正向自己投来。
这些天,联大学弟学妹们的气氛究竟沉不沉闷尚不敢肯定,他这便宜表哥一定是快憋坏了,此刻就等着自己点一点头——摇一摇头也行,总之,给个态度,陆应同就能继续针砭时弊了。
目下,皖南事变后的白|色|恐|怖余威犹在,叶从舟自知毕竟不是对方那样势头正劲的政坛新星,此刻不便接话,只好咽了咽喉间,别扭地作答:“我么……”
他向一侧踱了几步,停在一幅相当打眼的画作前,指着那上面的萝卜继续说,“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萝卜!”
陆应同一怔,瞬即意会到叶从舟的难处,便不再执着于前话,也跟着凑过去瞧。
甫看清楚,便得意地笑道:“这是我画的!你知道么,昆明的瓜果个个都大的出奇!”
叶从舟不禁称奇,又指着旁边一幅画问道:“那,这也是你画的?”
画的左下半边,简略几笔便勾勒出三两颗碧青鲜嫩的竹笋,鲜明如生。
右上角则延展出一捧姿态收敛从容的尤加利叶,着色不多,但笔触相较前者的恣意风流,则更为细腻一些。
笔挺的树姿,尽情泼洒的金色阳光,所有未尽而外延的画意,都顺着画中那一股似有若无的热带暖风,揉进嘉乐纸据称百年不散、澄清芳冽的竹木香气里,透过微湿的纸背,扑面袭来。
从东川往联大新校舍来的这一路上,所见几乎全是高大端秀的尤加利树,这让叶从舟印象很深刻。
能将常见的事物画出独有的神韵,一下激起他的好奇心。
“观音笋是云轻画的,至于这一把尤加利叶嘛……”
陆应同抱臂在前,摸摸下巴,为难道,“女先生的名讳,我又给忘了。”
“名字也能忘么?”
“她跟云轻熟,至于我嘛……也挺熟,熟得见面就只剩下声老柳和老陆了,哈哈。”
“应同表哥,你这样可就太不尊重人了。”叶从舟恳切地向对方提出意见。
陆应同哽了半晌,强辩道:“好好一作品她不戳个名章,这谁能知道是她画的?哼,总之,绝无可能是我的问题!”
“你不也没戳章么。”
跟叶从舟这样的人,是不能够论什么叫“眼力见儿”的。
“嚯。”陆应同一把搭住这便宜表弟的肩膀,像在打量一个突然间学会嬉皮笑脸的乖乖小学生,“难得听你尖牙利嘴,你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