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32)
“你不可能……”青木佑介的双目仅仅能够微微睁开,豆大的汗珠止也止不住地从耳鬓淌落到颈间,衣衫上的鲜血和汗水已成了模糊一片,而口中念念有词,“你不可能知……”
“我不可能知道什么,知道你身份秘密的证据吗?”
陆应同狂肆地纵声长笑几声,手里的刀扎进更深一层,青木佑介张大了嘴,近乎失声。
“你应该告诉你哥哥,那么烈的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陆应同手中的刀已经穿透对方的肩背,几乎是将青木佑介钉在窗户的木格上。
他像是凛视一个濒死的罪人凛视着对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发出,却像是从冰冷的深海中传来,就要送眼前这个罪人跌入无垠的地狱中去,“可是你没机会说,他也听不到了。”
青木佑介无力地挣扎几下,良久,似乎放弃了,完全地撑起双眼,死死地盯住陆应同。
过了一会儿,扯起一个轻蔑的笑容。
“应同小心!”身后响起谢云轻的惊呼。
青木佑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缚在椅背的绳结,整个人都发狂了一般,扑出嶙峋的双手,揿住陆应同的脖颈。
那双铁犁般的手掌令陆应同感到喉颈快要折裂,喘不上气,喉间却又像在发痒,那一刹仿佛有成百上千条小虫争先恐后地扑涌上来,撕咬啃噬着他的神经。
青木佑介没有更多力气了,这不过是回光返照似的最后一搏。
陆应同一手扼住他的手腕,一手摁住还插在他肩头的薄刃,一个反身,将他掀翻在地。
谢云轻就在这时扑上来,双手紧紧握住陆应同的配枪,抖抖索索着,也不知枪口到底对没对准人。
嘭的一声,她听见青木佑介闷闷地发出一声哀叫,子弹从他的伤口处穿身而过。
“我,我打偏了……”谢云轻朝后一坐,一时眼都直了,只是呆在原地,等反应过来,便无措地看向陆应同。
陆应同忙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打中了才不好,那样的话,他就死得太便宜了。”
青木佑介此刻像是一滩烂泥,口中仍喃喃地说:“你不可能……”
“你还真是跟你哥哥一样傲慢自信。”陆应同直起身,俯视着那一地落花流水,“青木城塬的住所内有你的照片,放上报刊头条,也就是多花点钱的事。”
“不,这不可能……”青木佑介仍在挣扎。
而陆应同已经失去所有耐心,冲过去一把捏住他的伤口,让他痛得不能再说成一个字。
“中统选我,因为我是孟道远的儿子,可他们只当我是一枚闲棋冷子养着,因为我是磕不得碰不得的孔家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没有老师,只能一个人在训练场打靶的闲棋,怎么会忽然冒出这么多明线暗线的力量为我所用?”
陆应同忽然笑了起来,“这几个月以来,你们想将程近书的关系网平移过来,却始终徒劳无功,又有没有想过,其实他并不像你们想象中那样孤立无援?”
青木佑介陡地睁大了双眼,眼中的血丝渐渐连成一片,胸口剧烈地起伏,整个人似乎都在被一种凭空生出的巨大的可怕力量向四面八方撕扯着。
“我的老师,就是,程近书。”
陆应同笑着说完,又往青木佑介嘴里塞了一粒白色药丸,捏着他的下颌,逼他咽了进去,然后将他重重摔回地上。
“程斐,陆仲斐……哈哈哈哈……”青木佑介扑在地上干呕几下,望着满地斑斑的血迹苦笑着说,“从名字开始,到你整个人生,注定了你永远都只能是他的替代品。你的权力、你的地位、你想得到的一切,对了,还有你想要的人……”
“斐”是程近书的名字,近书是表字。
青木佑介斜眼看向谢云轻,“到头来,还不是,还不是……哈哈哈哈哈哈,还不是一个可怜的替代品罢了。”
他已经哑了。
枪声响起时,徐勉就已经带人冲进学校,但仍隐蔽在拱月门外。
陆应同不再看青木佑介一眼,扶起谢云轻一同迈出房间,让徐勉将人带走。
离开前,陆应同唤停押解青木佑介的人,蹙着眉头,从他身侧抽出一方素帕。
素帕一角绣着野荻花,陆应同将它的正面反面都细致地摸了摸,心头忖了一忖,将它拢入自己袖中。
那瞬间,他瞥见青木佑介眼里最后一点隐约的星光也湮灭了。
徐勉没有多问什么,只说今日就会将人示众处决。
“去年十一月日本人就来轰炸过一次,前不久又来了一趟,长沙城老百姓们的气还在顶上头,今天只怕会将他扒皮抽筋还不能解气,可有的他受了。”
“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