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31)
翁鸣寒神色一滞,显然没料到谢云轻会如此反应。
“陆应同一直都在骗你,他是刻意接近你,好利用你来对付我,难道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他仍然试图说服对方。
谢云轻“哦”了一声,问道:“你以为我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
“或者,在你看来,我谢云轻,当真很蠢么?”她怒极反笑。
笑得那样纯真而善良,可在翁鸣寒眼中,却仿佛冬日最冷的冻雨。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差点忘了,谢云轻是从中统审讯室里活着走出来的人。
并非从天而降某个高不可测的后台作保,而是凭借她自己,安然走出来的。
“你不怕死吗?”翁鸣寒脊背一寒,半晌,打起精神,哆嗦着嘴唇强辩,“至少,我不会害你!”
谢云轻歪一歪头,仔细打量他好一会儿,似乎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的时候,听见对方清冷的声音说:“枪给我。”
“啊?”陆应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瞥了一眼放在桌角的配枪,犹豫了一下,拿起,又犹豫了一下,才递给她。
“你……”他欲言又止。
谢云轻当然没学过使枪。
她甚至只是握住枪柄,拿着一副弹弓似的,连食指都不知道要放到扳机上去。
即便如此,翁鸣寒却感到不寒而栗,一种从心底里升腾而出的未知的恐惧瞬间侵袭了他的全身。
他很清醒地认识到,陆应同也许还会留着他的小命另有用处,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会。
“你既然想用死来吓唬我,那也就是说,你自己会怕死咯?”谢云轻将枪口从对方的眉心滑到心口,十分较真地确认道。
翁鸣寒不发一言。
“这点小事还是我来吧。不必弄脏你的手。”
陆应同轻轻拨开枪口,将谢云轻拉到身后,轻柔但很有力量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腕。
对方是这般的有勇气,自己却在畏手畏脚些什么?
他顿时头脑清明,一扭头,神色陡变,漠然地对翁鸣寒说道:“一直以来,你都忽略了一件事。”
“不是你们所认为的真相就是真相。真相最根本的效用,只在于要如何展示给世人来看。”
翁鸣寒的眼色一凝。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他有中国的名字,中国的成长经历,完美无缺的中统训练班档案,但他实际身体里流着日本人的血。”陆应同缓缓开口,“并且,还有一个在北平神乐署任要职的哥哥。”
神乐署也就是北平的七三一部队所在。
陆应同紧盯着对方的目色,冷声继续说,“而这样一个人,为了取得上级的信任,不计危险在前线开战时将上级的孩子安全接回,并借此悄无声息地切断南苑守军特情处的联络线,导致守军陷落进伏击圈,你觉得,这个真相是不是很能令人信服?又够不够孟道远放过我和谢家的人?”
他看见那张原本就十分苍白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无人色,翁鸣寒仿佛陡然落入一种四面黢黑的境地里,嗫嚅着嘴唇,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你不是翁鸣寒,你真正的名字,叫做青木佑介。你的亲哥哥青木城塬是北平神乐署的大佐,他有个习惯,每周二都会到东四一间德国人开的餐厅吧台要一杯血腥玛丽,他喜欢那个调酒的孩子。”
陆应同一字一字道,“因为那孩子和我叔父的长子,也就是我堂兄陆衔青,长得很像。”
“无论你想展示怎样的真相,我都是翁鸣寒。”青木佑介怔了一怔,很快,漠然地笑了声,眼神变得无畏起来,“陆公子作伪再是熟手,谅必也还搅弄不到一处的头上。”
陆应同捺住杀意,凛视着对方。
“二十年前,我叔父在日本游学,赁下一户青木家的房子居住。你哥哥那时还在念中学,据说对生物化学很有兴趣,大概也很有些天分,但更多的,他是个心理变态、极度危险的犯罪分子。”
“我的二堂兄陆衔恩出生不久,你哥哥青木城塬便趁着我婶母体弱休养时,偷偷在一个尚未满月的孩子身上注射慢性毒药的试剂。后来,他那些肮脏的勾当被我大堂兄陆衔青发现,竟一不做二不休……”
“而我叔父和婶母至今都以为,那两个可怜的孩子是不慎食物中毒而死。”
“从那时到今天,死在你们兄弟俩手上的人不计百千。那么,你知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痛苦,要靠着比这痛上千倍万倍的无穷无尽的痛苦,才能活着。”
陆应同将手里的刀一寸一寸缓慢地钻进青木佑介另一侧的肩骨,冷眼看对方咬紧牙关,冷汗如注,而后无波无澜地发出宣告,“而你,连这千万分之一都忍受不了。不配谈条件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