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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外[民国](15)

作者:荔子然 阅读记录

但在南岳镇上,番柿并不易得。

校工只是学校聘请的临时工人,等谢云轻和陆应同这仅有的两个学生离开,这份工作也随之宣告结束,本就不多的工钱理应俭省些用,多买几斤烟叶子尚且需要多盘算些时,又何必管他们两个学生娃子的营养够不够呢?

于是陆应同借着汹涌的临别之情,要求与校工来一个拥抱,并借这个机会偷偷往他用各色破布缝起的腰包里塞了两张五元的法币。

这足以应付一个成年人在内陆小镇两个月的伙食了。

没成想,还没松开怀抱就被对方布满厚茧的大手给一把拿住。

校工笑呵呵地,一手拽住陆应同还没来得及从腰兜里抽回的手,一手拎住他后颈子,掌心的毛茧子刺得他痒麻麻的。

“毛孩子!”校工一笑,就露出熏得黑黄的烟牙,把钞票折成整齐的正方形塞还给陆应同。

谢云轻给他一包观音笋他倒是没客气:“还是你这个学生娃懂事啊,晓得我今天懒得再上山采咯!”

“您别客气,我实在也拿不了这些了,这么多行李,您瞧。”

“哎呀,这有什么,我看你旁边这毛孩子扛上四箱莫得半点问题!”

陆应同对天做出个哭不是哭笑不是笑的表情,心说我这个毛孩子闭着眼都能猜到那一大包笋里面,一准儿卧着几枚亮闪闪的银元呐!

天也慈悲地证明,他这毛孩子还真能扛起四个大行李箱。

预备着今天还要归还小骡子,陆应同特意换上了一身绒里缎面长衫,这可是在重庆有名的吕记制衣店新裁的,看上去总算有了些读书人的体面。

谢云轻仍是一身清雅的衬衫裙,外套一层薄薄的羊绒马甲,像阵朝早的风停在碧青的山色里。

主人夫妇仍然说什么也不肯收取一分钱,陆应同便只好用一套上海世界书局在五四运动那一年编印的文白对照版四书,堪堪换回了那一支叶公超先生同年加入“南开救国十人团”时签名所用的旧毛笔。

将行李都搬上汽车后,谢云轻带着一身的寒风匆匆到靠近车门的一排靠窗位置坐下。

她大概天生的不怕冷,穿得单薄,唇色却很红润。陆应同却十分受不住这南方湿冷的天气,直到车轮缓缓向渡口方向开动,暖意逐渐在拥挤的车厢内聚集,齿间仍不住发出咯咯噔噔的打架声。

去长沙的路上有一段需要换乘渡船,他们惊喜地发现,躲在渡船师傅身后吃吃笑着的那个小毛头,就是前几天在镇上兜售寿酒的男孩。

陆应同一把将他拦腰捞出来,抵在舷板边,稳当地放下,跟着也蹲下与他平视,假装虎起脸问:“酒藏哪儿啦?”

这回轮到谢云轻认真了。

她捧过那张黑眼睛忽闪忽闪的小灰脸,恳切地说:“你带来多少,姐姐买多少,别让他尝了,他尝不起。”

在陆应同逐渐较真的怒视下,小毛头反手就握住了那副细白的手腕,甚至调皮地晃了晃,快活地说:“姐姐,我今天不卖酒,我要去省城给我爹送汤圆!我爹在省城当兵,他保护省城,也保护我们!”

他说着,自豪的目光挪到谢云轻肩后,雾气渐散,摇摇晃晃的码头边,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脸上虽未施粉黛,可是一眼望去的姿容脱俗,那是新补丁叠着旧补丁的短袄棉裤掩也掩不住的。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南岳常见的竹木雕长簪挽起,却恰好衬得整个人平静而温和。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略显宽大的粗棉裤下那一对三寸金莲。

她怀里抱着一个患有大脖子病的小孩。

码头风大,她将孩子头上的棉帽往下抻了抻,然后又望向大儿的方向,腾出一只手慢慢地挥,抿起嘴微微笑着。

自此她给陆应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后来的他一直都认为,天底下所有的娘,都该是那个模样——当然,除了裹小脚这一点。

“我爹说,我娘以前是镇上最金贵最标致的小姐,还会识字呢,所以我要听话,让娘开开心心的,就像以前一样开心。”男孩告诉他们。

这一路上,他说个不停,手指也一刻不肯安分,不停地弹纸袋里的小汤圆,听那些小玩意在面粉堆里滚来滚去,发出咚咚擦擦的声响。

闲聊之余,谢云轻还问了一些关于他弟弟病症的事,男孩也都一一认真地回答了。

“我听婆婆说,那里的疙瘩不是病,是智囊,说明比常人要聪明得多咧!”

“唔,那都是……”

“那都是真的!”陆应同立刻跳出来。

谢云轻震惊地看向他。

“那都是真的。”陆应同颇觉得自己有力挽狂澜之功,便得意地往男孩肩头靠了靠,清清嗓子,端起一副稳重的样子,“战国时候,秦国有一位口才好又有谋略的名人,叫樗里疾,他脖子上就有这么个大疙瘩,可人们都说,那是装满了智慧的‘智囊’,后来他还被秦王拜为丞相,你说厉不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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