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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外[民国](14)

作者:荔子然 阅读记录

咔哒一声,子弹又上了膛。

陆应同一手插兜,一手执枪,斜睨着靶心外远山的方向。

孟常随登时大笑两声,张开满是厚茧和烟黄的手掌,大喇喇就要从陆应同的后脑勺拂过。

陆应同灵巧地一偏头躲开,手也跟着一歪。

嗒的一声响,正中红心。

“你懂个屁,老子的女人爱老子爱得死去活来!”

暑假结束后,陆应同学会了怎么把半报废的驳壳手|枪当做毛瑟1934使,也学会了一口连着吐出两个圆圆的、灰白色的烟圈。

至于爱孟常随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他至今还没能有幸见到。

“应同,好自为之吧。”

孟常随弯腰将半熄的烟蒂用力摁在石头上,戳了好几下才直起身。

而后抖一抖蓑衣上的露水,没再回头,径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你们还会将谢云轻当做共|党抓起来吗?”

陆应同最后还是问了一句,即便心里已有答案。

黑影已经完全没入夜色中,只有一长声极具讽刺意味的笑声断断续续从深林的棘刺间传来。

“怎么会,蒋委员长金口玉言,国共合作,还能有假不成吗?哈哈哈……去他*的,国共合作,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飘散,陆应同将地上的酒瓶拢作一堆,忽然之间有点泄气。

他垂手发了会呆,然后从衣兜深处摸出一盒纸壳子破了半拉的前门牌香烟。

一直以来,他都是CC系的一枚闲棋冷子。

去年七月廿八的深夜,二十九军突然撤离北平。

随后两日内,平津接连沦陷。

中统——当时还叫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在北平的情报网络几近瘫痪。

程近书的上峰正是谢为山的第一秘书官,彼时被一并扣押在庐山以待党内审查。

陆应同这颗闲棋,就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被启用的。

程近书的潜伏计划,关系到日本人对中国人最惯常用的奴化教育,不得不花费时日,作缜密周详的打算。

谁也没法否认,程近书是天生的交易者。

他的关系网四通八达,即便战火蔓延到脚下,也本可以全身而退。

却只身在这趟浑水中,费尽心思打点日本人的关系,还得心交力瘁地平衡北平文化界的各路人心。

等到终于算得上是准备充足,只待计划书送到南京得到批复的时候,日本人的军队已经大摇大摆地开进北平,伪政府的聘书也已递上程家书房的案头。

情势相逼,程近书只能先斩后奏。

是陆应同亲手将那份计划书交给了CC党网行动队。

这是在一片混乱的北平情报网废墟上,在匆忙撤离的相关人员都还在迢迢流亡路上的当时,唯一一个如常运转的核心上级。

他后悔吗?陆应同反复问自己。

也反复地回答这个问题,后悔,后悔得想死。

可后悔有什么用?

犹记得孟常随教他一个当时尚是中学生的孩子抽烟,这件事被父亲知道后,出乎意料地没有责罚他,而是略带怜悯地叹了口气。

很长时间里,陆应同都没能够读懂那时父亲眼中的悯然。

后来的几年,他保持自律,极少去碰那东西。

为数不多的几次,倒是一起头就没个收的时候。

一如今夜,暮色如晦,山风凄清。

一支又一支,直到抽完那一整包,天也快亮了。

原来父亲并非是怜悯他。

即便久经名利场,一颗心早已像烈火寒冰淬炼过的刀子一般坚硬,也难免会有觉得别人真是可怜的时候。

陆鸣真,或者准确点说,是现在的孟道远,只不过在怜悯又多了一个像自己这样的人罢了。

像这样的……

他们这样的人。

最不缺的,就是这大把大把没有月光的无能为力的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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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三千里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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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圣经学校这天,校工破天荒的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上了山,胁下一径夹着不变的长烟枪,边拖着步子,边嘬起嘴唇发出“啾啾啾”的声音,想赶开几只在正道上闲庭信步的云雀,未果,只得无奈绕开。

他看见谢云轻和陆应同已经装好行李,便快走几步,劈手夺过小骡子的栓绳,然后将两个蔫头耷脑的番柿——听说学生娃子们都叫洋名西红柿——不由分说塞到他们俩手里。

“莫浪费,这东西好着咧!”校工走在前面粗声粗气地说。

番柿引进中国算起来也有两三百年历史了,但直到前些年,才在一些有钱人家的饭桌上时常见到。

陆应同曾在北平郊外大片的农田里见到过这种朱红色的大果实,累累地垂在竹篾杆子撑起的茎叶间,炙热的夏风一吹,淘换出满目的热烈气象,观之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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