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欣慰乡邻故旧依然敬重老爷,显然老爷的德高望重是根深蒂固的。可老爷心里很是不舒服,他感觉人们在同情他,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可是大伙儿上来拜年,他又不好托病不见,他一直做得很勉强,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
可大约因为非常时期,有更多乡绅前来上思房拜年,比往年更多。都是在家闷坏了,一堆人聚到一起发了很多牢骚,说出自己的想法请宋老爷点评。他们家里的现状与上思房差不多,也没人招呼茶水,但他们甘之若饴,只要把心里想说的话尽情说出来,并且获得共鸣就行。启元听着那些牢骚,紧张得坐立不安。老爷索性头一歪,装作病躯支撑不住,叫启元扶进去睡觉。可那些人说兴头了,没主人招呼也无所谓,一直聊到天黑才各自回家。
终于过了元宵,一个年才算过完,启元携家带口回自己的小家。除了脉脉,全家人都松一口气,终于不用干那么多的活儿了,忆莲这才有时间又拿起毛线针,在上思房,她连织毛衣的时间都没有,每天都是从睁开眼干活到躺下。启元业才有空去粮库探望宋福珍。卢少华知人善用,给宋福珍安排一个县粮库副手的工作。宋福珍不识字,不会算账,但把关可以做到六亲不认,体力也好得可以没日没夜连轴转,谁要是敢私藏粮草出门,准被她逮住,谁要是没有持批条进门,宋福珍绝不会让他带走一粒稻谷。可若是前方紧急需要供粮,她能三天三夜不睡将粮草发出去。相比新近参加工作的人,宋福珍已是老革命,大家对她唯有买账一途。启元站在粮库门外远远地看到宋福珍威风凛凛的身影,心里很为宋福珍高兴。只可惜宝瑞并不喜欢他介绍的宋福珍。
启樵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启元与卢区长有接触,他找到启元,希望启元帮忙举荐,把他塞进支前民兵队伍中去。他非常后悔去年放弃被重用的机会,当初若不是怕死,退出积极分子小组,此时随着新政权如火如荼地运作,他少说也该捞到个一官半职了。启樵满怀侥幸地跟启元说:“还好,还在打仗,还有机会。我要么先捐出几块门板,我把家里的内门都卸了捐出去,给解放军运伤员,你说够不够得上积极分子,有没有用?”
启元奇道:“直接过去做支前民工不行吗?前线很需要,尤其是需要像你这种会认字的,又会游泳的,打起来的时候都是支前民工撑船出海运送伤员呢。”
“嘿,你这就不懂了,大不一样。支前民兵是拿武器的,靠近组织的,就跟以前的自卫队差不多,等打完仗肯定当自卫队用。支前民工等打完仗就散了,拼死拼活白忙碌一场,谁干啊。”
启元无言以对。可启樵缠着他不放,他拼不过不要脸的启樵,只好道:“我不敢跟卢区长说,我很怕他。”
启樵见启元油盐不进,气得埋怨启元胆小如鼠。启元趁机走开,心说他才不给启樵这种人打包票。但启元急匆匆的逃离被一位邮差挡住,邮差一下子交给启元一叠信,大大小小厚厚薄薄,总共六封。启元一看,竟然还有一封不知来自哪儿的信,下面署名是瑶华。瑶华?另五封显然都来自上海。大约都是春节在邮局攒下的。有朝华启仁的,也有启农的,还有一封是来自小安房的启字辈老大启德。启元心里奇怪了,捏着这六封信都不知道先看哪封才好,不过脚底早已自动转向,快步冲往小家,打算取了自行车立即回刚刚沉寂下来的上思房。
路上,他当然先看朝华的来信。朝华的信有两封,内容永远写得风趣可爱,信中说上级在春节前给承文安排了住所,是原法租界的一套石库门房子,后面还有一方小花园。但承文认为革命才刚结束,社会亟需复原,他作为一名老□员应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这套房子让给更需要住宅的人。朝华说她原先很想不通,可最终被承文说服,觉得承文真是一个无私而高尚的人,真正做到言行一致的人,她愿意与承文一起吃苦在前,两个孩子也最终投票支持爸爸的决定。朝华还说,她又怀孕,眼下最大的私念是若再生一个孩子,这小小房屋可能不够住,不过谁知道呢,或许到时候就能克服了。朝华在信中还絮絮叨叨地说了大儿小囡的趣事,转达承文希望家乡父老认真跟上新形势的期盼,和国民党飞机轰炸上海,她们全家无恙,只是用电困难,云云。并敦促启元务必经常写信给她,详细汇报家中变化,她甚是牵记。当然,朝华的信是最厚的。
启仁的来信是最薄的,抽出来果然只有一张,而且信封写明是寄给启元,而不是上思房。因此新的抬头是“大哥”,后面的话自然都是跟大哥说。启仁说他打算转到地方工作,依然留在上海,不准备回家,尤其是不准备回到上思房。他提请启元最好也早日脱离上思房,走去远点儿的地方工作,以免跟不上形势发展。当然,这一段,启仁说得比较隐晦,但也正是启元今日之顾虑,启元读懂了。启元思来想去,将这封信塞进裤袋里,不打算让爹爹看到,免得爹爹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