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暖风迟日(11)
作者:罗浪 阅读记录
不提還好,經這一提,大傢才留意到這小公子濃發高鼻,琥珀色瞳仁,又穿得個怪模怪樣,倒真真有幾分胡相!
一時議論四起,那群官兵更如捉住要害般,罵聲此起彼伏:
“哪裡來的小胡巴子,滿嘴胡話噴糞……”
“跑我大琴州來撒潑撒野,不怕教人打斷腿……”
“沒開化的野東西,今日就讓你好好領教你漢爺爺的厲害……”
遲階不驚慌亦不辯解,隻又持起酒杯,示意新輪繼續:“說瞭,各位官爺要打請先排隊,待我比過這輪酒局,再挨個領教諸爺本事不遲。”
凳上疤臉恍恍惚惚,倒是這句聽得最分明,應聲舉杯回應道:“酒局,繼續!……歸!”
“繼續,繼續。”圍觀人群也紛紛跟著起哄,一部分盼睹輸者大醉出醜,一部分想等到小胡子挨揍,剩下的那部分愛看一切熱鬧。
全場唯一遲疑的,卻是那全程執酒袋給雙方斟酒的店小二——誰能想到,此時此刻,最不想倒酒的竟是他呢。
原來這店小二心中另有一副算盤:店中論平常酒如姬嶺香,市價不過一斤十文,故兩方打賭之初,便各拍一百文於桌上壓底,想是綽綽有餘。然這信馬歸為上等貢酒,精釀濃醇價亦不菲,原是小酌用法,這小客官倒是懂行知道論盅喝,這可單單一袋便要八十文,那點壓底錢哪裡夠撐上幾輪?
按說酒店食肆先食後付天經地義,但今日不巧,老板因事外出,堂前隻他臨時全權應付,原隻是一時起意胡亂推銷,萬萬沒想到竟引出這麼大一陣仗。此賭若那官兵輸瞭也罷,至少有同夥托底,再不濟記賬也有名有證,來日有處可討。萬一是這不知底細的小胡子輸瞭,他一人倒地,我一籌莫展,兩桌酒飯皆打水漂,老板若怪,實賠不起!
因而眼下裡三層外三層被圍觀,雖是百年難遇的宣傳良機,那小二卻仍不敢踏冒此險,被催促將開第五袋之際,不得不掃興暗示:“客官莫急,莫急……這信馬歸啊……原是精斟慢品的酒種,這酒價麼也是,呃……莫若就此給爺們改換姬嶺香,大壇比拼,更顯豪氣!”
“少廢話,”官兵們這回還不要瞭,“說比信馬歸就比信馬歸,再貴又如何?常日來你這燕榭樓,爺爺們幾時短過你酒錢?”
“那是,那是。”小二連忙陪笑,心下隻叫苦。
這邊遲階又豈會不知他為何意,當即便要摸銀拍出。
表情沉著如常,隨手瀟灑摸來,袖兜,荷包,錢袋,褡褳……上上下下幾度摸索,半晌……愣是沒掏出一個子兒來。
連遠遠管臨都看出來瞭,他遲階,此刻。
沒錢。
恣歡謔
眼見遲階酒局形勢尚可,卻大庭廣衆囊中羞澀無以為繼,管臨暗中摸及自己錢袋,便欲上前與他救急。
豈料未等邁步,隻見遲階掏銀無果,倒從腰後抽出一把折扇,遞與那小二道:“待晚些取錢結清,先將這折扇壓保。”
“這……”,那小二一愣,接過折扇,猶猶豫豫隨手半展,這原是一柄再普通不過的紙扇,半新不舊無甚驚奇,便是全新也不值它個幾十文,這杯水車薪的,抵來何用?可見這小胡子果真窮途末路,壓根就付不起賭註!
不料此時圍觀人群裡卻有一杜姓看客,乃是街對面字畫店的老板。這杜掌櫃平日於生意經上隻是馬虎,全憑這間祖上所遺鬧市旺鋪勉強維持,但要單論字畫研究,倒自有一番祖傳癡迷。今他本也是店中聞得熱鬧,湊趣過來圍觀,此刻卻正撞在他的專攻上。隻那小二隨意展扇間,他遠遠望去便覺這扇上的字畫甚為不俗,從墨色到筆觸皆有可取,當下心癢發作,便想占來把玩。於是果斷掏出銀兩,走上前去:
“吾願出二百文,替這位小公子擔保此扇。”
那小二擡頭一看,竟是對門的杜掌櫃,當即又驚又喜:“杜先生懂行人!擔保此扇當是最合適不過瞭。”心中默算兩百文好歹還能支撐此輪,便推去折扇,接過那銀兩。
“我出五百文!”
平地一聲驚雷起!震得那小二手一抖,折扇半途跌將在地。
此聲卻傳自店內,那原本也在樓中吃食的客官們自打這拼酒賭局開起,便一個個停箸退邊觀看。此時這食客中突躥出一個錦衣玉帶、呆頭愣腦的男子,這人街上觀客倒大半都認得,乃是琴城內數一數二富戶馬員外傢的公子。馬公子出手果然與衆不同,一把直擲大塊白銀於桌上,便撲去拾那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