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蒂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我……舍不得用。”本子已經被她包起來，放在傢裡珍藏。

阿南看瞭她一眼，“蓓蒂，你應該繼續去讀書，一直在這裡打工耽誤瞭你。”接著低頭翻她的白紙本，那上面有旺角噪雜的街道，街道上形形色色的男女，還有幾幅中環的速寫，想必是她休息天去畫的。

“我不讀書，”蓓蒂低下頭，“我的文化課從來也沒好好學過，在這裡根本跟不上，英文和中文，都是小時候在傢裡自學瞭一點罷瞭。”

阿南默然，想瞭想又說，“你可以學畫畫呀，畫畫是誰教你的？”

“也是媽媽教我的。”蓓蒂臉色淒涼，自我安慰地說道，“我畫畫就是為瞭解悶，我又不想當大畫傢。”

“阿南姐，我倒是想跟你好好學學白話，這個才實用，我舅舅舅媽他們說的都不標準。”

“這個容易，多跟我說話就學會瞭。”阿南笑瞭，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這姑娘特別溫柔似的。

“你常常聽的粵曲，那是什麼？我也可以聽聽嗎？”

“當然可以啊。”阿南眼睛亮瞭，“你可以上來我房間聽，”略停瞭停，她改口道，“我可以借你卡帶，帶回去慢慢聽，有聽不懂的地方就問我。”

蓓蒂快活地點頭。

阿南的手卻停下來，白紙本的最後一頁，是一幅人物頭部肖像，畫得極其用心，憂鬱清冷的側臉，薄薄的嘴唇，那眼神讓人怦然心動，赫然是她本人。

蓓蒂一動不動，手心冒著冷汗，全身的血液似乎湧到瞭頭頂。

是的，每次阿南翻看她的本子，她都沒有阻止，也許恰恰是想阿南看到吧。自從一年多前來到香港，躲在舅舅傢裡不見人，整天以淚洗面的蓓蒂，不想學白話也不想認識周圍一切的蓓蒂，突然想好好看看這座城市，想畫下她關心的人出生和長大的地方。

本來毫無意義的風景，因為你的出現，一草一木也變得歷歷關情。阿南姐，你知道嗎。

“嗯，畫得真好。”阿南笑笑，把畫本合上放在蓓蒂面前。轉身走開的時候，有淡淡的笑意落在她眼底。

第 13 章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許認識某一人，過著平凡的日子，不知道會不會，也有愛情甜如蜜。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隻在乎你，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別讓我離開你，除瞭你我不能感到，一絲絲情意。”

——慎芝·《我隻在乎你》

在唐人街旅店住瞭一晚後，Angie仍然回瞭趟飯店，一走瞭之不是不可以，但做人應該有交代。她坦誠地跟範老板言明自己無法結婚，並承諾一定將他資助建屋的錢和機票錢一並返還。

“錢我倒不急著用，但你自己想清楚瞭？我是看在我們同村，知根知底——”

“想得很清楚，謝謝範老板你請我來這一趟。”

Angie留下字據，範老板像不認識似的看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看她走遠瞭，恨恨地沖地上吐瞭口唾沫，“哼，返去做你的老姑婆吧。”

Angie叫瞭Taxi從唐人街去機場，同一條路，來時滿天的陰沉不快，現在卻覺得渾身輕松。她想起Pat，Pat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呢？快年底瞭，廠裡一定很忙，Pat的侄女剛出生，傢裡也會很忙吧，但再忙Pat也會掛念著自己，正如在分開的這幾天裡，她也無時不刻掛念著Pat。

回程的航班終於起飛瞭，Angie將頭靠在機艙玻璃上，窗外是溫哥華的日出，冬日的朝陽鮮紅如血。

回去還會一直做制衣廠嗎？日子會越來越好嗎？她不確定，她隻是知道自己不想嫁給不愛的人，不想去做師奶做主婦，她就是喜歡辛辛苦苦為自己工作，留在自己中意的人身邊。

八年來的往事，點點滴滴湧上心頭。

她想起和Pat初創紫碧時的種種艱辛，資金不夠要四周圍借錢、掐著日期來還債，兩人沒日沒夜地呆在廠房裡，在倦極的深夜鋪張報紙背靠背睡在一起，在太陽升起時用一個吻喚醒對方。再辛苦，好像隻要Pat在身邊，就不會想要放棄。失敗也沒什麼可怕，“最多從頭來過！”Pat總喜歡這麼說，然後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天塌下來也不帶怕的。

她想起兩個人終於有閑暇去看一場電影，電影裡歐洲的景色好靚，Pat說總有一天也會和自己去看埃菲爾鐵塔，但這次自己頭一回離開香港，身邊卻沒有Pat。想起那年生病，Pat沒日沒夜照顧她，連阿媽都忍不住連連稱贊。想起Pat雖然嘴上說得輕松，但她傢人並不是完全不管她的婚戀情況，前有阿Sir，後有好幾個小老板，Pat受到的壓力，其實從來不比自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