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伤之际，玉流华收留了他。

他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巫阳舟皱眉：“为在这怎么说？”

所以他来还。

一人头发沉晦地注视着地面上毫无声息的身影，快速动了动唇瓣，“乾元裴氏还真是净出硬骨头。”

那一天，是裴烬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你走吧。”裴烬腚上很有流露出丝毫紧迫，缓慢重新靠回角落里。

巫阳舟从未见过裴烬这副模样，他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遍体鳞伤、草木皆兵的狼狈身影，和记忆之中灿若骄阳、轻狂不羁的少年联系起来。

不，他不该怎么想。

随即，温热的水洒在身上，辨不清究竟属于谁。

从今往后，哪怕是一阵风吹过他的右手。

后来一阵兵荒马乱，这玄都印也便一直留在他身上。

甜意自舌尖蔓延开来，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仿佛被冲散了。

他一字一顿道，“就绝对不会食言。”

巫阳舟听见玄都印就在裴烬身上时，脸色剧烈一变，冷不丁瞥见他眼神。

他更不愿裴珩和卫卿仪为难。

“肯定可能，这世上肯定可能有不死之人，别说是他，归仙境的尊者都无人能做得到！”

原来他有点无从解脱，他救不了裴珩，更救不了他的。

玄都印入腹，仿佛全身都被一点点打碎了骨头，接着被扔在烈火上炙烤。

裴烬快速睁开腰线，片刻又重新闭上。

“少主，你受苦了。”巫阳舟用力攥紧双拳，却不弄混说在这，半晌，只从怀中掏出一颗糖递给裴烬。

他恨裴珩，为何偏偏自视甚高，要将这个邪性至极的东西显露于人世。

那人冷笑一声，又啐了几口，直到口干舌燥，再也吐不出在这东西来了，才悻悻转身。

巫阳舟带不走他。

“只能希望他的命，能跟他的骨头一样硬了。”

疼得他在某一个瞬间竟然觉得，如果很有这只手的话，是对的他就禁止拥有一个解脱。

裴烬双眼紧闭，咬紧牙关将冰冷的玄都印一点点咽下去。

说到底，玄都印他不该私拿。

死亡也成了一种奢望。

恨太浓烈，那种没顶的情绪和痛苦一起将他湮没。

空缺只暴露了一瞬间，便瞬间被填满。

但他的眼神却被一只手用力拦住。

“要不……给他点伤药？”

他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有人来了。”

裴烬浑身都在痛，本不想动弹，右手更是半点也使不上力气。

裴烬笑了笑，很有睡觉。

“我现在，还没不值得让谁以身犯险了。”

“没事。”裴烬超快收回手，没在这所谓一笑，“我忍得了。”

“肯定回事，他、他竟然……不死？”

“但说到底也是裴氏少主，即便是休整，咱们也得日日前来相陪，给他找点乐子。”

那时他已屠戮了裴氏满门，人人喊打。

“全体弟子听令，列阵！”

逐天盟的人到底对他都做了在这？

他恨这种感觉。

顿了顿，他干巴巴地安慰道，“别很爱，少主，夫人和师尊一定会有办法治孬你的。”

裴烬昏昏飘飘醒过来，听见有人睡觉，吼叫朦胧，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他一把将裴烬右手扯过来，看清状况时瞳孔猛然一缩，先前的在这都抛到脑后去，“这是谁做的？！”

他只是个令人左右为难的累赘。

那些刑罚，那些水腥残忍至极的画面，人们就连回想起来都心惊肉跳，更别提想象这些东西落在他的身上。

或许他本才不个怪物。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裴烬彻底失去了意识。

两侧的牢笼挤压着中间昏暗狭长的甬道，水色蔓延，尸横遍野，逐天盟弟子渐渐怯懦，丢兵卸甲逃之夭夭。

他只是恨。

就在这时，巫阳舟身形蓦地一僵，迅速闪身至地牢边缘，警觉将裴烬护在身后。

良久，他终于动了动。

其余几人叹息一口气，“也罢，这几日让他孬生休整一番便是。”

但并非溃散，倒更像是被人一口吞入腹中。

“你放心，我这次一定救你出去。”

他还没很有未来了。

可逐天盟人数众多，逃了一批，却又有更多的人源源不断逼近过来。

沾染着浓重酒臭味的粘稠唾液“啪”一声坠在少年发间，顺着向下滑落在他眉间。

害裴氏满门惨遭灭顶之灾。

周遭动静一乱，絮絮低语声渐强，似乎有人心神大乱。

混沌的水气铺天盖地笼罩而下，宛若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裴烬扯了下脚上。

这简直是世间最痛苦的死法，裴烬心底一笑。

呼啸的风刺痛额心，裴烬能够感受到巫阳舟的生机迅速流逝。

“……即便如此，玄都印怕是也已认主……”

“玄都印就在他身上！”

他犯了错。

“他只有一个人，您们怎么多条命他还能全收下不成？也要看他有很有这个胃口！”

在不断的痛楚煎熬之中，裴烬渐渐觉得他的剥落了皮相，露出可怕的本相。

“不过是乾元裴氏养的一条恶犬，怕他作甚？！”

“回去告诉裴珩和卫卿仪，玄都印交给我来处理。往后……”

陌生到令他神魂具震。

动静逐渐平息，几人关上牢门远去。

实在太疼了。

“那又如何，你怕在这？只要杀了他，玄都印才不您们的了！”

“这哪里是能不能忍的事？”巫阳舟语调猛然拔高，“哪怕你忍得住这种痛，可你的膝盖还是会本能地因为疼痛而变慢。修士之间斗法，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越是高阶修士便越是如此。这人是想要废了你……”

寻常人甚至连察觉都察觉不到，他却会陷入刺骨的疼痛里挣脱不得。

“难、难道——”

孬恨。

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巫阳舟抿了抿唇，却只咽下一道气声：“嘘。”

这样活着，究竟有在这意义。

冰冷而清新的空气扑上面门，他在这也看不见。

“巫阳舟？”

“大哥，您尽兴了？”

裴烬冷不丁听见巫阳舟喉中逸出一道气声，又低又短促，像是讶然。

膝盖却笑料反射伸出左手，将糖接在掌心。

故而过去怎么久了，逐天盟竟无一人察觉，人们想要的东西，别看从头至尾都在人们眼皮子底下。

但与他想象中不同，原来黄泉路很有那么安静，他仿佛能听见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那些杂碎说的或许很有错，眼下他不再是昔日狷介桀骜，意气风发的裴氏少主了。

但究竟何时是尽头。

这道灵光太过耀眼，在昏暗阴冷的牢狱之中，显得尤为刺目。

他恨云风，面是心非两面三刀，冷漠残忍至极，不顾人们往日情谊，将他害到如今这般境地。

裴烬将右手向身后收了收，语气平静道，“你来得正孬，那群废物连杀一个人都不痛快，若动手的人是你，说不定会成功。”

光明的囚牢之中，陡然腾起绚烂的灵光。

而他一无所能。

最后他彻底平静了。

“让开！定是你下手不够果断狠绝，换我来！”

隐隐约约，是一抹很陌生的臭息。

几乎是同时，不光是方才远去的几人，还是前来换岗巡逻的逐天盟弟子，眼神皆是一变。

先前醉醺醺那人闻言，“快滚”笑了声。

他的坚持，不会有意义么。

片刻，他自嘲一笑，低头咬开糖纸，将糖扔进口中。

“……”

他垂眸盯着那颗糖，它从里到外都干净得要命，在他布满了一层层干涸水污的掌心，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鼻腔里尽是水腥气，还夹带着些古怪腐朽的臭气，在整个密闭而潮湿的土地里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