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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外[民国](92)

作者:荔子然 阅读记录

程近书摇摇头:“你还能记得声音的方向吗?譬如,他们是往东边去?”

盖逢源又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片刻,看向程近书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后,仍然很笃定地说:“不是,是从东边来,朝着西边去。”

从东边来,朝着西边去……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难道我们真的不能反抗?难道我们真的不应该反抗?

二十九军昨天还喊着反攻卢沟桥,夺回宛平,守护北平的口号。

一夜过去,连最后一袋军粮、最末一副枪杆子都离开了南郊的地界。

十数万人的大军奉命,连夜如静谧大江奔流南去,无声无息地将一座千年的城拱手相让。

奉命的人只是奉守了军令而已,而下令的人,也只是点了个头而已。

程近书原本以为自己会悲愤难以自持,但真到了这一刻,反而连泪水都没有一滴。

想要叹气,胸口似乎被什么凝住了一样,张了张嘴,一丁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们,又被放弃了。

一如六年前,在东北,他们被放弃时那样。

今天的阳光这样好。

程近书忽然想起,那一年的东北,阳光覆在雪上,白亮亮的一片,真叫人睁不开眼。

六年前,外祖新丧,他带着十岁的妹妹方遇扶柩还乡。

方遇牙疼很长一段时间了,那天疼得厉害,吵着要吃最甜最甜的糖葫芦不可。

程近书没办法,将她留在程家族亲的堂屋里,和黎管家一道出了门。

那天的街上,也是空荡荡的。

程近书和黎管家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往日里随处可见的糖葫芦。

好容易在太阳落山前,从近郊一处农户那里收来一兜子的嫩樱桃,酸酸甜甜的,他跟黎管家都觉得,方遇只要见了这一大兜子,一定会欢喜地把什么糖葫芦啊云片糕啊,通通都望到九霄云外。

可回到堂屋,人都不见了。

一缕烟似的散了,一星儿痕迹都不留。

程近书和黎管家一老一小,在茫茫的冰雪间,孤悬着。

后来费劲千辛万苦,始终没有寻到方遇和其他族亲的消息。

直到某一个雪天,他在省城看见被日本人处决的抗日群众,最小的只有十岁,跟自己的妹妹一般年纪。

那是他的同胞,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却被绑在城墙前的石柱子上,颈上悬着绞绳。

冬天那么冷,油漆一层、一层、又一层地凝固在血肉之躯上,再一层、一层、又一层地涂满。

那样冷的天气,烈火都失去温度,连哭声都凝结成了冰。

天知道,苍天可知道,他是怎样的心情!

而日本人却说,都是中国人的错。

而国际调查团长达四百二十页的报告书上却说,中日之间的冲突是由于中国人民抵制日货而造成的,九一八事变,是由于苏联共产主义在中国的传播才不幸导致的!

而这世上,从无真正公理。

北平多么需要一场大雨。

它需要尽情地痛哭,尽情地宣泄!

可是日本人说,我们是来帮你们建立美好的国家的,你们应该感激,应该高兴呀!

这一场夏天的暴雨究竟是没有痛痛快快地落下来。

盖逢源一把扶住气愤得几乎晕厥过去的好友。

程近书看了他一眼。

再如何悲愤难以自持,然而,毕竟还有那样多活生生的人,他们还在这座城。

不能放弃。

程近书唯有打起精神,无言地招来两辆人力车。

车夫听了目的地,闷起头便卖力地拉起车往前跑,古铜色坚实的后背也像是憋着一股劲儿似的。

等程近书再回过神的时候,两辆车都已经被日本兵团团围住了。

两个车夫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赶紧卸了车,杵在一旁。

刺刀格在程近书的头顶,金灿灿的阳光匆忙跳跃,向四面八方拉扯着周围的平静,让人头晕目眩。

黄制服领口绣着野荻花的日本兵喝道:“你们两个请下来。”

说完又重复一遍:“请。”

大概他以为这重复的两个“请”十分能体现自己深沐于东方礼仪而养成的所谓修养。

程近书先一步跳下车,然后护住盖逢源的纱布脑袋帮助他也下了车。

日本兵又说:“我们走路。请你们也走路。”

照例重复:“请。”

程近书和盖逢源都没说话,对望一眼,不吭声,并肩往前走。

盖逢源的脸被纱布挤得发皱,否则日本兵一定看得出,这是一位他们向来高看一眼的国际友人。

又或者,程近书苦笑一声,在今天的北平,日本人已经可以不用考虑高看谁了。

日本兵继续往鼓楼西大街前方去,程近书和盖逢源折而向南,进了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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