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61)
也即是说,这个早已用旧的烟盒,当是孟常随贴身不离的东西。
“他死了?”施费恩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他并不想知道对方死于一场和自己人的斗争中。
陆应同冲他微一点头,在冷气逐渐侵蚀他的整个精神时,似乎看出了他更深一层的疑惑,于是又摇一摇头。
“日本人这几年一直在大量印制假|钞投放内地,试图搅乱整个大陆的金融市场,他们还用不值钱的假|钞套购大宗商品,甚至是军火。如今通货膨胀的情形,我想,你作为学生应当更有体会吧。”
陆应同的语气变得冰冷,“两年前,日本特高课在香港商务印书馆里找到一批国府的印钞机和法币半成品,孟常随正是为了将那些关系重大的法币编码底册抢救回来才牺牲的。”
“那么,他是在两年前就死了。”施费恩的眼神凌厉起来,与此同时,抓着风筝骨架的手一紧。
细细的木茬猛然扎进他的手心,沿着掌纹,渗出密密的血丝。
他无视对面递过来的手帕,冷声继续道,“两年,我在这世上唯一还称得上是家人的人死后两年你们才找上门,今天,你们根本不是来致哀的。”
陆应同沉默着将手帕放在费恩面前,没有给出回应,只是平静地看向对方。
对峙良久,他说:“去年,你放弃赴美深造的名额,在缅甸待了一整个雨季,从那一场席卷军中的可怕疟疾中挣了一条命出来。国府既有如此优秀的人才,现如今又有一个极为关键重要的任务,你说,我应不应该来找你?”
“大丈夫马革裹尸,可是,明明是你们不让我们上战场!”
陆应同的话显然一下子狠狠地刺痛了施费恩的心,他在下一秒悲愤而起,“我们抱着守土抗战人皆有责的志气奔赴前线,难道只是因为天真,是因为不知道怎样的生活会更轻松吗?可我们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说到最后,他攥紧拳头,颤抖着,近乎是嘶哑地低吼出声,“换来的却是无望的等待和在寒冷中寂寞地死去!”
缅甸,雨季,学生兵……
很长时间里,施费恩都刻意地将这段可怕的记忆埋藏起来。
然而一旦揭开那层旧伤疤,往日历历,仍然如在目前。
密不见光的树海之中,暴雨连日不歇。
学生兵在积水的基地里日复一日地隐蔽和等待,浑身皮肤都泡得发白。
饥饿甚至并非最恐怖的感受。
用来给雨水消毒的片剂开始捉襟见肘的时候,潮湿和恶寒仿佛是从骨髓深处争先恐后地向外滋长。
第一个倒下的人出现了,跟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接连不断。
配发的阿的平药片起初还有用,从一人一片,变成两人一片,到后来也都吃完了。
可死亡的阴影还是挥之不去。
这群学生兵与出征前那群意气风发的青年已然判若云泥,每天只是梦游似的试图找寻出一条没有腐臭、呻|吟和毒虫的通路。
事实却是,不得不任由黑夜狞笑着一寸一寸织上他们眼前的世界。
施费恩不知道那些天真的、可爱的伙伴们,他们在最后的幻觉里,有没有听见冲锋的号角。
“你知道雨季有多长吗?你知道在雨林里的雨季有多长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也烧得通红,愤然一拳砸在桌子上,在白瓷杯叮里当啷的不满声中怒道,“加入训练班也好,投军也好,埋首后方教育也好,我想报国,不是为了泄私愤!”
从九一八到今天,物资军工拱手送人,中原战线一退千里,陪都重庆日日遭受轰炸,毫无泱泱华夏国府的尊严。
他闭了闭眼,不再回想,只是心碎地反问:“国家和民族,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你们还在跟我谈私仇?”
“国仇本就是家恨,放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私仇。”
陆应同的声音一如往常冷静。
若非靠在桌沿的那只手握了一下又松开,谁会知道他又何尝不是切身体味过至亲袍泽埋骨沙场的苦痛呢。
施费恩注意到对方眼里闪过某种克制的哀伤,然而立刻就被不着痕迹地敛去了。
半晌,他将白瓷杯里的水泼向一侧:“多谢款待,可你一定早就知道,我不会喝中统的水,更不会为中统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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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章比较短,原本是作为番外,但考虑到时间线和情节的连贯性就放在第三节 啦。
这一对挺奇妙的,生一双蓝眼睛的中国人v长着中国心的“日本人”。
ps Fehn.Schneider 费恩·施耐德,他自己比较喜欢施费恩这个名字。
照例是陆应同开局。
第27章 九日刺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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