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51)
因此,从逻辑的角度来说,若是他们也能戴上女先生亲手制作的核雕手串,便可沾到这般好运气。
对此逻辑,叶从舟当即肃然起敬,心说要是这一半机灵放在做学问上,可不得前途无量嘛!
他还不忘和这些乐观可爱的弟弟妹妹们说定,若有机会,同去听一场哲学系金岳霖先生所开的逻辑学大课,一定再好好参悟一番。
随着刺耳的警报声不断拉响,避难的人潮渐渐聚集,围观的学生也愈发多起来,叶从舟便不再强占着好位置,从人群中退出来与小滇马和小骡子作伴。
一刻钟后,老许赶至,并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也可能是瞪小滇马,而后,四仰八叉地歪去板车的草垛子间恢复元气。
不远处的呈贡小调仍在沿着枝叶交织的脉搏悠然流淌。
老许朝天翘着二郎腿,眯起眼,和着小童们的调子也开始哼起来。
叶从舟心道不妙,赶忙找了个话题,将这位在找音准的路上从来横冲直撞、不问听者意愿的大教授从九霄云宫拉回现实:“许教授今天没课?”
老许立时不悦地又瞪他一眼,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有是有的,就是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啦。”
“哦。”叶从舟恍然,不自觉地看了被人群围住的女先生一眼。
看来是跑那儿去了啊。
由不得老许一口吃进这么多醋。
酸,酸得很。
“叶同学,我很佩服你敢跟日本飞机争个先后的勇气。”
老许见大家都不乐意他哼曲儿,便坐起身,就地铺开一个古旧的竹木棋盘,接着又从口袋中摸出一个缅漆盒。
缅漆均匀细腻,虽年份长了,略有些掉色,仍不失美观雅致。
这盒子较寻常所见的大出一倍有余,想是他多方求得的宝贝,却不是用来藏什么奇珍异宝,而是装满了烟叶子。
老许十分专业地卷起一支细细的烟,引火燃了,吸一口,瞥叶从舟一眼,又吸一口,才继续幽幽地说:“但这样的事,是不能论个万一的。”
斑驳棋子从他泛黄的指间哒的一声落下,汇成残局一副。
叶从舟抬手向对方恭敬地一揖,恳切地说:“是我莽撞了。”
对方是好意提醒,他当然不是非要对着来,只是当下不愿拂了柳时繁的兴致。
毕竟,后方日子总是单调的。
老许摆摆手,表示不必受这个礼,又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会下棋吗?”
“略懂一二。”
“选吧。”
既是经年待解的残局,未必分得清哪边更占便宜。
“黑子,承让。”
他们在松木的香气中开始了一场无言的厮杀。
棋盘之上,有时甚而比风雨即来的日机轰炸更加惊心动魄。
“你还年轻,喜欢马上飒爽英姿,我这把酸腐骨头能理解。”
老许掸去褂子上的烟灰,而后落下一子,不动声色地化解掉一处对方设下的巧妙陷阱。
半晌,他敛容,淡淡地解释道,“可是生在这个年代,仅仅只是喜欢就想拥有,是远远不够的。”
叶从舟心里一动,直觉这话另有所指。
北平东四酒吧暗杀事件之后,程家送他去海外时,冒着白气的大渡轮前,程近书也曾与他感慨过类似的话。
那时,程家哥哥说,像自己那样的人,仅仅只是相爱,是很难在一起的。
其实在叶从舟心里,即便无法相守,那也算是很好了。
毕竟,在更早的年代,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为之钟情的人会在哪里。
能够跨越山海人潮遇见,已是此生发生在他身上最好的事。
不能太贪心。
老许瞅他手中还拈着棋子,一时却直着眼发起癔症来,吐口烟圈,轻轻笑了一声。
不知又是在笑话这孩子什么。
大概,也在笑自己。
或许在他那样年纪的时候,自己也想过要拥有些什么吧。
谁年轻的时候不是想着日子还长,先撞了南墙再说。
其实这孩子通透得很,有些话本不必明说,这好为人师的坏毛病,也该改改。
可是这一局对弈,对面的黑子到底是没有输。
难道,竟是自己错了么?
·
日渐当空,附近开始有人埋锅造饭。
将松毛点燃,哔哔啵啵,散发出阵阵松香,煮出来的米饭也透着一股特别的香气。
果然,柳时繁停下手中的刻刀,抬眼去搜寻饭香飘来的方向。
可惜别人家的饭,就是再香也馋不上。
叶从舟便问兜售瓜子松仁的小贩称了几斤芙蓉糕和桃酥,牛皮纸包兜了一满怀回来。
小贩的担子里还有几块金黄的柿饼,他见叶从舟盯着看,便十分警惕地用碎花布捂起来,说绝对不卖,要留着自己丫头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