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45)
路上偶遇一群学生,背着斗笠,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一双云南当地常见的草编鞋,作为主力军的女生也这样打扮。
不施粉黛,胜在自然大方,神采飞扬。
听说是下乡宣传放足和女子教育回来,叶从舟便把刚买的一袋子丁丁糖分给他们吃。
大家虽然有些疲惫,但都吃得很开心。
临近大西门,看见有衬衫西裤打扮的青年在文化巷口摆摊写字,其中有一副他人寄卖在此的对联令叶从舟很感兴趣,该当买下。
他犹豫半晌,可是一手风筝架子一手绢布线团,一时竟腾不出手。
对联又不比食品袋可以随意折叠放进衣兜,他便只得啧啧欣赏半天,眼睁睁看着同在欣赏的另一位老先生定下了。
柳时繁仍在新校舍东区池塘中央的小岛上。
几名穿着重庆呢中山装的学生围绕着她,一边吃着宝珠梨,一边专注地看她手里摆弄的木块模型,时不时兜一兜流到手肘的梨汁。
叶从舟在汀洲边等了一会儿。
学生来来往往,大多抱着书本和硬壳马利夹穿行在课室和图书馆间疾步如飞,也有好奇驻足来问他风筝卖不卖的。
叶从舟说真人手工,法币五十,样式丰富,库存多有,他们便跑了。
柳时繁下课后,招手唤叶从舟过去,递给他一颗梨,说:“隔了年的,不过保存得还可以,你尝尝。”
叶从舟咬了一口,果然还很酥甜。
实话说,他有点羡慕柳时繁的学生,一学期的课听下来,估计能省下不少饭钱。
“你的工笔画是跟谁学的?”柳时繁迎风展开绢布,凑在鼻下嗅了嗅。
她很喜欢这种新墨的余香。
“我姨夫,文学院的陆衡之教授。”叶从舟吃完梨,又用池水洗完手,这才盘坐在她身旁。
“我也是跟衡之先生学的画。”柳时繁开始给风筝粘胶,娓娓道,“看来衡之先生很懂得因材施教,我这种半调子就学个形意,你的笔下,比我巧致得多。”
叶从舟低头笑笑,随手捡了根细柳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水面,时不时地,也在岸边浸了水的泥土上写写画画。
踟蹰片刻,他才开口:“姨夫在北平的归园书房里藏有你的画,银杏、碧桃、三角梅,我印象最深的,是几根大葱,还有两墩雪里红,真是生动莫辨。我还听说,其实你画的人物最是神韵完备,可惜尚未有幸见过。”
夸她,她反而拘谨了。
柳时繁摸摸后脑勺,耳朵通红,略有些不自在地说:“等有时间,我给你多画几个萝卜。只是人物画么,我确实是不画了。”
也许是不想叶从舟追问,她很快找到一个新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原本,叶从舟确实不知道的,可他也长了一张嘴,会问人。
“这里是你的洞天福地吗?”他注意到自己随手写写画画的成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一向沉静的目色闪了闪,很快,又继续用柳梢在湿润的浅滩上写起来。
这个问题他已经是第二次问柳时繁了。
一个月前,他们刚见面时,叶从舟便问过,柳时繁也答了,但这并不妨碍她此刻话兴大起,向对方介绍由她亲手栽种在岛岸边的浅滩上那几株番柿苗的长势,曾经如何在初栽时蔫儿得不像样又被她妙手仁心挽救回来,以及时常来此翻土和检查病虫的必要性。
“梅贻琦先生说,‘我们不求美观,但也不必一定弄得太恶观’。宿舍区和图书馆、操场,我抢不过,这里一定没人跟我抢。”她作出最后总结。
“为什么?”这倒是叶从舟第一次问,上一回不知怎么,似乎后来扯到别的话题去了。
柳时繁一怔,片刻后,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你确定想知道?”
“也可以不必知道。”
在这些方面,叶从舟不算是特别执着的人。
“我知道。”一位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悄么声凑到了他们俩中间,得意地抢答,“都说,这座岛原先是一座大坟!哈哈哈哈,小学弟,脸这么白,别是给吓着了吧?”
他挤了挤叶从舟的胳膊,示意让点地方给自己。
叶从舟扫他一眼,见是先前在文化巷口摆摊卖对联的青年。
“修师兄,是我放你那儿卖的对联有什么问题么?”柳时繁微笑着问。
修振达也扫了叶从舟一眼,凉飕飕的,偏过头去的同时却立刻换上一脸春风,热络地回答柳时繁说:“学弟学妹们下课路过我的字画摊,我便知是你下学了,就想过来看看你。并没什么要紧的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还来做甚么?”叶从舟也凉飕飕地说话。
同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怎么突然变得有些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