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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外[民国](43)

作者:荔子然 阅读记录

何况,她看起来确实也是个怕麻烦的人。

得,情报工作者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自顾自笑着摇摇头:叶从舟,人家爱住哪儿住哪儿,你管呢。

柳时繁支起一颗番柿的绿蒂去碰叶从舟的衣袖,拉回对方的思绪,继续说:“江西会馆这处院子虽好,可一上课就不得了啦,锯木头的、焊铸的、稀里哗啦转水车的……真是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那确实。”这些年,叶从舟跟爹娘练就下来一身捧哏本领。

他们并行走过高低起伏的石板街巷,昆明的屋宇大多建造得不高,这是相较北平来说,而花卉遍地,不知冬夏,天上是一种极纯净的蓝,落在地上就成了城中央的翠湖。

在碧海蓝天里漫步,叶从舟也乐得听柳时繁讲学校的事。

“还有航空系那帮家伙,只差在我脑门儿边上拉风机了!”柳时繁笑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而问,“你之前念什么专业?怎么外语那么好?”

叶从舟有些难为情地回答:“北平沦陷前后,在辅仁西语系念了一年多,后来到海德堡大学又念了一学期神学,结果上帝和天使都不肯认我,反而是德语的圣音跟我越来越亲近了。”

这话不知怎么竟将柳时繁逗乐,硬是一路从大西门笑到了小东门,竹篓里的番柿一个个都快要被颠了出去。

叶从舟在对方的笑声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颇有种受宠若惊的感受。

从前只会被爹娘嫌弃笨嘴拙舌,原来自己竟也能讲笑话的么?

小东门外,是延绵流转的盘龙江。

江水穿行而过之处,水田如织,烟波浩渺,一径纵入南郊五百里滇池。

柳时繁一时兴起,又邀叶从舟在江边漫步。

两人盘桓多时,赏过春光碧影,喂过红嘴鸥方归。

这一段临时起意的游赏,在叶从舟看来是尽兴而归,而柳时繁在推开住家合院的篱笆门时,仍在跟他念叨着说,即此江景,亦不如湘水,后者尤其是在细雪天里,宛如一幅米南宫的水墨画,风致极佳,飘逸旷达,又不失蕴藏千年的苍茫力量,当真使人流连。

于是叶从舟目色神往,并重复这日午后的第二十六次“那确实是”,旋即却想到,两年多前的文夕大火早将那一幅水墨画付之一炬,目色瞬时冷却下来。

这时柳时繁过来拍拍他的肩,温声说:“那片土地的生命力是永远烧不死的。”

下一刻,他听见对方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预料之中的惊呼:“怎么,你也住这儿?”

·

合院面积不大,但柳时繁还是用藤篱辟出一块花园,时值春日,园子里开了许多白碧桃花。

三间平房中有一间被改成工作间,一间作卧房,剩下一间房东留着养猪。

起初柳时繁也是不乐意的,很是抗议了一次,可房东说,养猪可比租给他们那群穷酸师生赚钱得多,他不介意三间房子一起用来养猪。

柳时繁迅速缴械。

莫不是房东心回意转,嫌赚钱太多,改做慈善了?

柳时繁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叶从舟,遗憾地说:“真是难为你了。”

“房东说,先生屋里是有隔间的。我竟不知,原来是位女先生……”

叶从舟并不感到被难为了,可要说为难,倒确实是有点为难,“不如,我整理一下工作间。”

某种迟钝的犹疑从柳时繁的脸上一闪而过。

并且被他敏锐地捕捉在眼。

“我帮你吧。”她说,“毕竟,云轻有些收藏放在里面,不能磕了碰了。”

“有劳。”叶从舟低眉。

诚如她所言,工作间里堆满了风格各异的民族工艺品和善本古籍。

“临时大学从长沙迁来的时候,云轻和你的小表哥,还有我,我们都报名参加了湘黔滇步行团,溯湘水而上,再从湘西、黔东,一路走到昆明,走了足足有六十八天呢!”

柳时繁一边掸去书架上的浮尘,一边说,“他们两个喜欢收集小玩意儿,我呢,就爱听听各地的民歌,有时也学着唱一唱,刚到云南时,还学过两句滇剧,没学太明白,现在早都忘了个干净。”

她忘记那些民谣小曲或许还费了些时日,而叶从舟不过小半日,就几乎想不起午后那一眼忧郁温和的笑容究竟是不是眼前人的了。

正暗暗好笑着,看见对方从书架旁的画篓里摸出一根黄藤手杖。

柳时繁将手杖高举到叶从舟眼皮子底下,神气十足地说:“走到后来,我们实在也有些累了,非靠这个不行。你看,这是我家祖传的,比他们半道捡的树枝都可靠。听说蒙自专产手杖,文学院设在蒙自那半年,你小表哥在当地淘换了不少,做工也算过得去,可还是比不上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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