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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外[民国](35)

作者:荔子然 阅读记录

毕竟,他从来都不知道该如何掩饰。

谢云轻明朗地笑道:“原来你真的还记得当年那个二雷子!”

她幼时启蒙早,虽和奚玉成、程近书一同上了学,其实说来比他们俩还要小上两岁。

故而,在奚玉成和程近书成年时,两人相约去东四德国人开的一间酒吧尝尝那里最有名的血腥玛丽,她不甘心自己被落下,也偷偷地跟了去。

灯红酒绿,不时有孟浪的笑声翻涌上来。

调酒的小师傅忙得不可开交,她也不敢太张扬,又恐被居心叵测之人注意到,只好闷头在侧边的一个柜台旁静待时机。

那时伪装成临时工以便和程近书交换情报的陆应同将鬓角留的很长,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酒柜里五颜六色的灯光尽数收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侧边吧台那个鬼鬼祟祟的女孩身影当然也一同被他收入眼底。

“小姐,想喝点什么?”他上前礼貌地问。

“……请问有推荐么?”谢云轻别扭地只让对方看见半边脸庞,长指抵在下巴尖上,拙劣地装作行家模样,“我听说北平最有名的是……”

“啊,二雷子。”陆应同诚实地回答。

谢云轻脸上一窘,生气地说:“你不要觉得我是,我是生客你就糊弄人!洋人哪有喝白酒的!”

陆应同有心逗她:“小姐问的是北平,北平最有名的当然是二雷子。要不,等小姐换身摩登些的衣裳再光临敝店,届时小的一定为您调上一杯北平城里最醇烈正宗的二雷子。”

浅浅的绯色慢慢地浮起,他看见谢云轻心虚又嗔怪地看了自己一眼。

真是可爱又有趣。

然而下一句,他的态度急转:“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谢云轻显然被唬住了,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对方大声呼叫正在不远处把酒言欢的程近书和奚玉成过来看自己笑话。

同时心下又很奇怪:难道他自己就很成熟么?

陆应同收起笑脸,神色严肃地朝对方靠近一步,将那副纤瘦的身躯笼罩在自己胸膛的阴影之下:“日本人已经宣布退出国际联盟,德国大选在即,希特勒的党卫队正蠢蠢欲动,你以为北平距离那些狼子野心很远么?”

华丽的舞池中央,萨克斯短暂地休息过后,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来,奏起悠扬动人的乐曲。

角落里,影子纠缠,氛围公开而又隐秘。

谢云轻不敢再去看那一片沉醉在欢乐场中的邪恶假面,头也不回地赶紧跑了。

浓润的夜色里,校服靛蓝色的裙摆在风中细语,仿佛在说,谢了,但你给我记着,二雷子!

一如此刻,素雅的软绸衫裙在江风里翻飞。

谢云轻还在慢慢地往前走着,陆应同不觉间停住脚步。

怎么会不记得?虽然时移世易,但他并没有忘记那时候漂浮的酒气间一身靛蓝衣裙的女学生。

一刹间心口温热:“我来这里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

战火绵延,山河半陷,痛苦和仇恨能够支撑他一天一天、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然而毕竟只能到这里为止。

对于刀尖上行走的暗夜身影来说,那份经年日久深藏在心却难以宣之于口的爱意,才允许他在这浑浊的血泊里得到永生。

从前,他不能说,也不敢说,甚至深埋在心底时都唯恐太显眼,只敢偷偷地放一点点,偶尔想一想,却不敢触碰。

这一句剖白,是否太冲动了呢?

向来理智自持的自己,是否应该像从前那样,及时刹住这种冲动呢?

陆应同看见对方的背影一僵,几乎在同一瞬间,自己的后脖颈也随着僵直了。

谢云轻没有回头,他追上几步,在感到与对方呼吸越来越靠近的那一刻又落寞地停下,留在原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两秒……他数不清自己的心跳声,只是在对方回过头的那瞬间,连这一点微弱的心跳也跟着凝固了。

“陆大才子既是当着我的面说。”她回答,“我想,我还是相信比较好。”

江水在动,风也在动,她就在这清晨的江风中看着他的眼睛,露出干干净净的一笑。

在她身后,满山浮翠哗然翻涌,天地也为之一晴。

记得长大后第一次见到陆应同,是在北平的西山脚下。

彼时谢云轻刚升入地安门中学高中部三年级,那天澄空如洗,月色淡淡的,星光很灿烂。

她抱着一筐书从半山的隘口下来,往衡之先生平素治学的归园去,她常和程近书、奚玉成约好一同在归园做功课。

路上须得绕过一片绿草地,陆应同就在那里踢地安门中学、东北中学和北大子弟学校足球友谊赛的练习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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