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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外[民国](29)

作者:荔子然 阅读记录

当年他执意选择隐去“陆鸣真”这个名字,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鸣真吗?

陆应同始终想不透,父亲对谢家人如此讳莫如深的态度。

直到抵达长沙的汽车上,他听见谢云轻说,“我们这几个人都犯了天真的错误,近书直到北平沦陷前一天还愿意相信二十九军会反攻”,那一刻,陆应同才真正理解所有人的选择。

程近书是CC系选定的重点培养对象,被分派到北平诚社积累一线经验之后,总是要回到中枢部门的。

十年前,孟道远和徐懋敬都参与了那一场党内的大清洗,可后者毕竟是程近书的生身父亲,即便他多年来与自己父亲不睦,然而毕竟尚有血缘的维系,哪怕真正闹到反目成仇,难道还能走得到弑父偿命这一步吗?

孟道远却不同。

他是程近书真正的杀母仇人,以程近书的雷霆手段,一待回到CC系中枢,回到权力中心,只会让他活着比死了更不好过。

孟道远不希望程近书回来,同样的,日本人也希望斩尽一切程近书对国府的幻想,让他真正孤立无援,只能为伪政府所用。

程近书通敌的谣言,早在卢沟桥事变之前就在国府内传开了。

而他彼时正试图渗透进日本对中国人实行奴化教育的圈层。

那是关系到民族火种的大事,过去尚且没有成功的经验,因此许多时候,对于自己人的为难,他不能不忍气吞声。

何况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要想搅弄一滩浑水,难免只能让另一滩明暗交杂的水去自行调和。

在程近书心里,也许早算到最坏的结局。

但他们这样的人,即便消亡于黑暗中,也相信总有光明的一天。

只是,程近书高估了自己作为重要棋子的受信任程度,也低估了一处作伪的手段,更没防备日本人的推波助澜。

战况焦灼,气氛压抑而沉闷,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天,程近书通敌谣言愈演愈烈。

是日本人故意让程近书截取到大红门伏击圈的情报。

彼时驻守宛平的二十九军的通讯系统已经被摧毁,而冀察委员会的潘姓委员那个汉奸,正将守军特情处的情报以最快速度卖给日本人。

与此同时,在一处的多日谋划下,程近书身边几乎已无可用之人,然而事关前线,不能放弃,唯有求助于他的另一条暗线——北平地下党。

能铲除为其传递情报的地下党,是日本人和孟道远的“意外之喜”。

要说这其中的心思有何不同,那就是前者希望赶在情报传递成功前将地下党除掉,而后者则期望情报传递成功、保证我军生机之后,再一举将地下党网获。

孟道远没有料到的是,正是由于自己和手下苦心孤诣地谋划,导致守军特情处的人早已失去对程近书这一条情报线的信任。

地下党突破了日本人的封锁,却没能够突破同胞的信任防线。

程近书“通敌”一案,早已经脱离了一处的缰绳。

信任原本就是不会受人任意摆弄的野马。

当时就算是一处的电话能连通前线,就算孟道远亲自出来证明程近书是可信的,恐怕也没有丝毫用处。

后来的事,守军从大红门撤退落入日寇伏击圈,几乎丧失所有的有生力量,平津沦陷,传递情报的地下党之一喻平谦偶然被奚玉成和谢云轻救回,然而又在逃离北平的路上牺牲……

这一整盘局,若是当真被捅上陈老板的案前,孟道远是要被架在军事法庭的炮烙上终身不得翻身的,所以他害怕。

他曾许下誓言,为了民族独立事业,他不怕以身涉敌,潜伏其中哪怕被当成汉奸也甘愿,然而这一次,他害怕了。

即便没有任何实据,也要将曾经和喻平谦单独接触过的谢云轻置于死地,即便陆应同是自己膝下唯一还活着的孩子,也要蒙住他的眼,封住他的口。

才肯罢休。

“我猜,你们大概约定了一个时间,一刻钟,半小时?如果我不接受你们给出的条件,对面的狙击手就会让我永远闭嘴。”

陆应同俯身,观察了一会儿翁鸣寒肩骨上血迹已经凝固的伤口,重新举起手中利刃,一点、一点地,将血痂剜下来。

再一眼、又一眼,看着鲜血重新染满衣衫。

“你要做的不过是拖延时间,时间一到,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包括孟道远,其实你根本没有给出他让你给出的条件,对吗?”

“你……你刚刚在,在外面……”翁鸣寒面色狰狞,肩头血流如注,痛苦到无法说完整一句话,“怎么会,怎么会!”

陆应同俯视着他,鄙夷道:“你们当然可以在我身边安插狙击手,可我就算走到穷途末路,也还剩点自保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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