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19)
过了很久,徐勉在桌下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抬起眼,戒备的脸上撑起笑容,有些涩然,浸透了春日乍寒的冷雨:“你是亲自来押送我去重庆的吗?”
“不,我只是路过。何况,潜伏得深这是好事,何罪之有?”
陆应同忽然感到喉咙有些发紧,想抽支烟,又觉不太礼貌,便忍住了。
“你不会只是简单地路过这里。”
“当然,但这是我的事。”
“那我的任务呢?”
陆应同没有立即回答,先是给自己倒了杯凉开水,一饮而尽,喉间顿觉松快了些,这才顾上给对面也倒一杯。
这时他才进入正题:“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准备一下,去赣南吧。”
徐勉神情中有那么一瞬间的震惊或者说是抗拒被陆应同捕捉在眼,但很快,对方压抑住那一抹一闪而过却最真实的反应,只是喉间咽了一咽。
又过了会儿,徐勉开口说:“我需要一个理由。”
语气并不生硬,但任谁都听得出来,他需要但也并不想要这个理由。
陆应同了然。
若换做是自己……他闭了闭眼,不允许自己再沉溺于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临时大学有一批从军的学生要从这里出发去江西的工兵学院,过两天,湖南省政府就会向学校提出派一个中队沿途护送,中队队长的委任状很快就会到你手上。”
陆应同感到胸口仍有些莫名的闷塞之意,忍住没有咳出声,继续说,“之后,南昌地方会以蒋经国专员抵赣考察的安防理由借调你过去,你可以多花点时间,对赣南地方多熟悉熟悉。最迟不过明年中,蒋专员就会在那里启动一番大事业,我相信,到时你一定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
“可是……”徐勉犹豫着没往下说,良久,略一躬身,压低声音,敛容坚定道,“我当坚决服从陈老板指示。”
“长沙的工作会另外有人接替,这个你不用担心。这几年你在湘东南中|共地下组织渗透得很好,这些情况,我会一一详实地报告给重庆。当然了,你不愿意我说的那一些,我也一定不会向重庆透露半个字。等到了赣南,你就安心等着嘉赏吧。”
“有个问题是,对于湘西南的交通站来说,我的离开毕竟太过突然,我担心会引起他们怀疑。”
“过去十几年间,他们遇到比这更措手不及的突发状况也不少啦。何况,赣南也是片红色的土地,他们兴许很乐意你这位进步同志去到那里,正好多积攒第一线的经验呢。”
说到这儿,陆应同将身子稍稍前倾了一些,吐出的字几乎是伏在桌面传到对方耳边,“我不管你心里的老板姓什么,姓陈姓戴,或者姓共,对我来说都没分别,我只关心我想要的结果。换个角度来说,也未必不是你想要的结局。”
徐勉正将那副新筷子卡入指间,听见对方的话,紧绷的脸上忽而掠过一丝自嘲似的笑意,然而这点落寞一现即隐,最后仍然什么都没回应,只是埋头去吃已经坨成一团的米粉。
“蒋专员不会倚仗一个中统出身的人。”他吃了一半,抹了把嘴,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军统才是他们嫡系。”
“你不一样。”陆应同慢悠悠道,“你跟着中|共在湘东南的农民考察活动中学到很多,这些实实在在的宝贵经验才是别人比不来的筹码,而不是你静默多年的特务身份。”
“看来,这次是真的要国共合作了。”徐勉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捧起碗呼啦啦又是一个连汤带水底儿干净。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陆应同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是吗?”他笑着反问。
陆应同的声音带着些许怪责:“如果今天你见到的不是我,早就被立即处决了。有些情绪上的破绽,你不该有。”
他看到浮在碗口上方的那双褐瞳亮了一下瞬间寂灭。
徐勉放下碗,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下来一般,眉梢微动,神色仍是笑笑的:“你怎么不想想,或许正因为见到的是你,我才不认为刚才那些会是危险的破绽呢?”
陆应同郑重地看了对面一眼,然后起身走到扶栏边,双臂撑着木栏,看向古城烟色的风景。
“取得蒋专员的倚重,取得在他身边不可替代的位置,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其他的,如我刚才所说,我都不在乎。”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到桌边,在徐勉面前放了一个信封。
“这上面的名字,都是当地的小军阀,其实也就是些不成气候的土豪劣绅,他们有自己的武装,有碉楼,也有炮,但不多。”
陆应同用手指在信封上点了一点,“弄清楚他们的行事作风和喜好,对于将来你帮助蒋专员收服他们大有助益。这是我个人送你的第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