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18)
陆应同立刻就被说服,利索地躺回垛子里看天。
长沙古城有湘水之韵,只用眼睛去看,是远远不够的。
湘音入耳,殊为热烈,这又使得它与九州大地上别处的古城区别开了。
虽是佳节前夕,但学校内时时可见学生的身影,比起南岳,自然是热闹了不少。
校务办公室办理手续十分快捷,唯一一个小插曲是档案室一名教务看见陆应同身后守着行李箱的老许,脱口而出一声“许教授”,并在打量过陆应同周身上下后谨慎地问:“您这是,送弟弟来上学吗?”
至此陆应同才知道,这位老许,是长沙临时大学新聘的社会学系□□,刚及三十,便已是教授衔。
但老许本人认为自己不过是以海外的文凭取巧,实在缺乏真正的社会学考察经验,因此,趁此佳节来临之际,长沙城内欢灯结彩,摩肩接踵,他便拴上骡子板车,套上小帽短袄,出门“看社会”来了。
至于来接谢云轻和陆应同,对他来说确实也是个正经差事,多少能挣点报酬贴补生计嘛。
“连您都要哭穷,我们这些领贷金的学生还怎么活?”陆应同打趣道。
此刻看这位老许,仍觉不出是位留过洋的大学教授。
清癯脸,疏长须,背略佝偻,指隙间全是草木灰,看不出是否还习惯用刀叉切牛排,不说话的时候一双眼乜斜着,像在看人,也像在看骡子。
陆应同心内连连赞叹,可见其人观察社会十分沉浸,几乎完全代入了,就怕学校也跟着沉浸太深,等西迁昆明的时候,把他当做此地的临时校工给落下那可就过分啦。
老许嘁了声:“别人我说不准,你们两个我还瞧不出来?一个赛一个的公子哥儿,等到了昆明,你们俩想坐我车我还不让了!”
“是是是,是我不配是我不配。”陆应同回屋放好行李,又给对方的绿色破水壶里装满白开水。
老许接过壶,抿了一口,发觉这学生娃子还怪体贴人的,竟给兑了温水,方才满意地点点头,回到院里,拉起骡子板车眼看又要出门。
“要不我送送……”陆应同扶着门框问。
“别别别,净会误我事儿,我这深入社会你跟着来捣什么乱。”老许忙打断,作势捂捂鼻子,“赶紧去洗洗吧,你那衣服上都沾的什么味儿!”
一个小时后,全身上下焕然一新的陆应同坐在了韭菜园后街拐角一家小店二楼的临街位置。
穿中尉制服的那人正闷头吃一碗米粉,陆应同坐在他对面,也点了一碗一样的,并加了份猪腰子的码。
那人抬头瞥了陆应同一眼,留意到对方的右手揣在风衣兜里。
只是一瞬的迟疑,他很快就又低下头,闷声不吭地将一整碗米粉连汤带水全都倒进肚子里。
新的一碗很快就送上来,陆应同朝那人面前推了推,平静地说:“我离开南岳时,在渡口见到了一个人。”
“下里巴人,哪里值得陆公子青眼。”
“哪里会不值得。毕竟,她可是中|共湘东南地区的交通员。”
那人听了,放下筷子,一时像被冰封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看不出不正常,也看不出正常。
陆应同扭头去看街角人来人往,而他们也跟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没什么两样:一个在省政府供职的军人“兄长”,休假时来看望还在念书的“弟弟”,两人一同来这长沙城里随处可见的米粉店吃吃东西,聊聊天,仅此而已。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们是假夫妻。”陆应同从筷子筒里拣出一副新的换到对方面前,“换一双吧,别串味儿了。”
那人眼里的情绪终于动了一动。
陆应同接着笑道:“当然了,也许是我眼拙,你们竟是真夫妻,还育有一双可爱懂事的孩子。谁又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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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车站的标语在当时是真的存在哦。
(以前长沙的公交车站上,常常写着“不要开口骂人,不要动手打人”的标语。《民国文人笔下的长沙 》)
但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趣闻并不是从这本书来的,不过太久了实在想不起来了~
第9章 三千里月[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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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口中那个“保护省城,也保护我们”的英雄父亲,正是陆应同眼前的这名中尉士官,徐勉。
除开这一层最醒目最直观的身份外,他还是中统埋在长沙的一枚暗棋,负责搜集中|共在湘东南策划农民|运动的具体情况。
“你别多想,我并不关心谁和谁是真的,谁和谁又是假的。至于她在给你的那袋汤圆里所藏的秘密,我更不会多问。”
陆应同短暂地吐了口气,“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受信任。我是说,不只是我们对你,他们对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