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威格捕捉了潘托的所有细节,像个侦探把所有关于潘托的证据都交到了你的面前,让你去跟他一起判断,那个把小孩连同婴儿车一起推向文章开篇描述的浪漫迷人的运河中的凶手,到底是疯狂的潘托,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茨威格以他惯有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直逼潘托的内心,清晰地展现潘托复杂的心理变化过程。茨威格并没有沿用弗罗依德在精神分析学方面对潜意识疏导采用自由联想的方式,通过启发人倾吐内心的积郁,消除那些被压抑在潜意识中的痛苦与负担,而是层层逼近,重重剥开潘托灵魂之衣,像摄影镜头紧紧地跟随着潘托。茨威格通过潘托的外在行动结合他的内在心理活动中,他把潘托的灵魂掏出来,绕着他转,从各个角度分析他,打量他,借助他的外在行动展示了他内在运动的全部轨迹。
潘托的性格发展是不悖常理的,甚至你我或许都经历过类似的情感,只是程度不一。躲在潘托精神世界背后的阴暗,像影子一样不断地晃动。于是我看到的已经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一个曾清醒地活在理性中的正常人。面对外界的变化,狭隘、自私、偏激,失落和嫉妒就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他在苦闷中找不到出路,陷入自我设置的障碍中不能自拨。潘托不愿主动迈出第一步,求得局面的缓和与主人的爱抚,最终为保持这种可笑的尊严而头破血流。对小女孩的出现,他坚持地认定那是一个敌人,夺走了人们对他的爱,而无法退一步认为可能是添了一个可以玩耍的朋友,最终像潘托一样在自己创造的沼泽中越陷越深,精神滑向阴暗与偏执的角落,渐渐丧失理智与道德,变成可怕的魔鬼,人类的独占欲望某种程度上在潘托这儿得到淋漓尽致地体现。
人的精神困惑或内心冲突可以说都源于“负责的行为和我们的冲动的不负责的任性之间持久而病态的一场永不完结‘战争’”。茨威格的许多故事没有复杂的历史背景也没有纠缠不清的矛盾冲突,单纯的故事紧紧围着心灵的活动而展开,却无不被激情所浸泡。当潘托心灵的挣扎与困惑、绝望与渴望强烈地冲撞着我,像一首饱满的悲怆的命运之曲,我的心被触摸了,也被刺痛了,弗罗依德的理论使茨威格拿起了刺穿人物心灵的刻刀,让我在阅读中面对他的逼视,无可逃遁——我不得不在阅读当中审视自己。还有谁像茨威格一样,因为对人性充满强烈好奇,穷尽毕生心血展示心灵世界的奇思妙想,从受压抑的心灵中发现幸福与不幸的根源。
茨威格是“打开弗洛伊德危险闸门的心灵猎手”,给人一面照射灵魂的镜子。作品中的人物无不处于心灵的不断挣扎的状态,就像这条叫潘托的狗,他焦灼、无助地面对环境的变化,他尽力向上攀爬着,企图抓到救命的树枝或石楞,找到事情变化的原因和解救的办法,但他性格中的弱点,点燃了悲剧的火把。
我始终在潘托命运的悬崖边上吊着,在茨威格的逼视中审视自己的灵魂。
2002/6/6
我是一只无事飞过的蜻蜓
提篮闲逛,满载而归。其中有孙绍振的《挑剔文坛》,价值人民币16.5元,昨晚花了四个小时看完。
契诃夫说:作家是耕田的马,评论家则是忙碌飞舞的牛虻,当作家在专心致志地耕耘时,评论家却落在它的屁股上猛刺,逼得作家不得不停下来用尾巴驱赶。
《挑剔文坛》所刺的,是颇为大腕或茁壮的马儿。
我是一只无事的蜻蜓,追随牛虻“东邪西毒”。
当然,作为一名消费者,我有权对商品提出质疑并发表意见;作为一名阅读者,我有话语自由;作为一只无事的蜻蜓,很是替马儿不爽。
1、刺周作人马儿:这散文大师的称号是否名副其实?
“名噪一时的《乌篷船》,好象是一篇平淡的说明文……水平不过尔尔,在可以强化感情的地方,他却抑制情感,在可以铺张排比的地方,他却十分吝啬笔墨……”孙先生写道。
重读周作人的《乌篷船》。作者采用书信体的形式,介绍船之特点,描述船中所见两岸风光。写信与收信者是作者自己,因而此文也算是作者寂寞的灵魂的内心对白。
我没看到过这么有趣的“说明文”:篷是半圆形的,用竹片编成,中夹竹箬,上涂黑油,在两扇“定篷”之间放着一扇遮阳,也是半圆的,木作格子,嵌着一片片的小鱼鳞,径约一寸,颇有点透明,略似玻璃而坚韧耐用……船尾用橹,大抵两支,船首有竹篙,用以定船。船头着眉目,状如老虎,但似在微笑,颇滑稽而不可怕,唯白篷船则无之……我认为周作人之所以细致的笔墨刻画乌篷船,并不是单纯“说明”,而是化模糊为具象,邀同行者进入一个更为真实的实体,一同进惬意的“理想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