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吹拂的港湾[港](58)
作者:岐茶 阅读记录
“盛小姐,我是個法國人,我也是個高棉人,說句實話我還算半個華人,但站在客觀的角度來講,殖民地人民看來殖民當然是悲痛的過往,但對於許多宗主國的人來說,他們認為自己為落後的土地帶來瞭先進的文明,沒有他們,就沒有現在這些先進的機器和超前的理念,雖然他們把這裡搞得支離破碎,但現代化的確已在進程中。”
“你看,倘若把柏威夏寺給瞭暹羅,這一切就被推翻瞭,沒有人想承認自己的過去是一段錯誤,回憶總是美好的,你有關於你的定義,我有關於我的,我們誰都不想退讓。”
盛嘉宜沉默瞭許久,她坐在拱形的窗簷上,就在不遠處是深色的腕口大小的鎖鏈,三條鎖鏈背後就是斷崖。
天上飛過體型巨大的鳥,不知道是蒼鷹還是金雕。
寺廟附近有營房,有持木倉的士兵,也有身穿紅衣的僧衣,雖然數量極少,但這裡並不是盛嘉宜想象中的那樣人跡罕至,不大的地方依然還有那麼一些人會專程到訪拜謁。
徐明硯同樣安靜地坐著,溫敏昂講話的過程中他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他是陪盛小姐來的,他不在乎一座寺廟歸東邊還是歸西邊,這不是他該管的事也不是他能管的事。
而且關於柏威夏寺的歸屬早已經有定論,溫敏昂所描述的是存在於理念上文明中的定義,對於他一個香江出身,海外長大的華人來說,這種感情他可以理解,也尊重,但是無法共情。
遺址說到底隻是一堆廢墟,就算有那麼一些研究的價值考古的價值,但是相較於地區穩定和兩國友好來說,實在是不值得一提。
高棉已經內戰多年,好不容易恢複到和平的狀態,斷然沒有必要再為瞭區區一小塊土地爭來爭去。
如果再次爆發戰爭,而他又剛好在這裡投資,那麼他就得承擔這一部分損失。
他開始琢磨著自己到底要不要和吳芳宇合作。
盛嘉宜卻聽懂瞭溫敏昂的長篇大論。
就在那麼一瞬間她理解瞭曼儀。
那個女孩從來沒有愛過那個叫做安明的男人,她不願千山萬水來到這裡,是因為無腳鳥也有飛到累的那一天,當她想停下來的時候,她想到落葉歸根,在香江她找不到的‘根’,所以當安明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高棉看吳哥窟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就答應瞭。
隻是中南半島上的國境線大多數都是模糊的,幾千年來就是如此,這裡南面臨海,北部有群山峻嶺阻隔,陡峭的地形把平原分離的支離破碎,直到歐洲開始殖民,現代文明和觀念進入東南亞,國傢的概念形成,然後才有瞭壓迫與反對壓迫。
上百個民族被迫凝聚到一起從碎落的過去中重拾信仰,但是過去的裂痕已經大到無法消弭,即便摔碎瞭重新拼湊,也始終拼湊不出一個整體。
破碎的土地養育破碎的靈魂,那個女孩長著一張黃色的臉,但她不屬於香江,也不屬於這裡,她原來以為安明和她一樣,也是流離之人,可她後來發現他騙瞭她。
所以她先走瞭。
夜幕低垂的時候,港口汽笛長鳴,陳曼儀率先轉身離開。
安明擁有不會理解這種感情,他隻知道自己是孤獨的,被同樣孤獨的陳曼儀吸引,但他又讀不懂她,所以他愛她愛到不可自拔。
鄭安容不遠千裡,費盡心力要來到高棉拍攝這部電影,不是在他一開始頓悟的尼泊爾,也不是在同樣佛寺林立且更加安全的暹羅,是因為那兩個地方都缺少他想要的感覺——焦慮和不安交織,古老與現代的相融,以及那隱形的,跨越不瞭的鴻溝。
他說:“嘉宜你演的不夠好。”
是因為盛嘉宜一直把陳曼儀的內心當作一場愛情戲來演。
失落的人追逐空虛幻影,安明不過是那道影子,當她醒悟的那一刻,她毫不留情地抽身離開,不是不愛,而是愛不足以讓她跨越一切,他亦沒有縱深越往深谷的勇氣。
也難怪鄭安容堅持要中英混血的她演曼儀這個角色,按照他的籌劃和這部電影背後寓意的隱線,《夏日濃情》這種人文氛圍濃厚的電影,又有吳哥這樣的背景,大概率會受到法國電影節的偏愛。
真是野心勃勃。
山風刮過,抽打巖壁發出尖銳的呼嘯,盛嘉宜擡頭,詢問正在檢查石柱上壁畫的溫敏昂:“溫先生,如果同你所說的那樣,你們又為什麼要推進柏威夏寺文化遺址申報事項?讓它保持著這樣的狀態不好嗎?雙方有默契不去獨占它,泰民不需要簽證就可以進入寺廟,柬方同樣願意接受這樣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