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遥遥(364)
作者:吃一整天 阅读记录
“是,我是不想當護工來著,”她摘下口罩,“但既然我現在是護工,就不該挑三揀四的,應該全身心地投入進去。”
全身心嗎……她的話語在他心中打轉。
激起瞭一些可怕的記憶。
高柳大娘、門別老人、知裡先生。這些名字一個個浮現出來。
他好像認識他們——不對,他的的確確認識他們。
他們是北海道的——
往昔的一幕幕交替閃爍,他身邊好像站著某人,不對,是依偎著某人。他們親切地握著手,然後擁抱,然後接吻。從那柔軟而溫熱的雙唇,他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
這是過去的事情嗎?這是未來的事情嗎?
怎麼瞭呢……
他頭疼起來。
“啦啦……啦啦……鏘鏘……”
夠瞭、冷靜、冷靜……
他深呼吸。
腦海中響起斷斷續續的鐘聲。他幾乎能猜中下一個音符。
再怎麼抗拒那沉穩的鐘聲,他的心跳與也逐步與那節奏同頻。
為什麼如此熟悉啊。
他想破腦袋,也找不到答案。
即使匆匆忙忙地寫在紙上,也隻不過望見上面一團亂麻的陌生的話語。
他隻有一種不真實感,一種混沌的不真實感。
這好像是一個不真實的世界。
到瞭這天下午。山崎先生突然呼吸困難,艱難地捶打著床。
唐執立刻按下緊急按鈕,把他送去急救。
幾個醫護人員擡來擔架,很快把山崎先生搬走瞭。
留下空空的病床。
他忽然想到,自己身下躺著的床,也許在山崎先生眼中,也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吧。
隻是他好像永遠沒法知道瞭,有關這裡的更多故事。
白熾燈鮮明地照耀著,投下陰影與無限的彷徨。
風扇依舊漫無目的地嗚嗚響著。
山崎先生離開得倉促,被褥和枕頭是一團糟,到瞭大約晚上十點,查房的護工替他疊好被子,又噴瞭一些消毒水在上面。
“他怎麼樣瞭?”盧文秋問那護工。
“還在搶救呢。”
“唐執呢?”
“下班瞭。”
盧文秋還以為,至少她下班前會來見他一面。然而沒有。
晚上的飯盒送來瞭,盡管菜單上說明瞭今天供應西餐,但他一點也沒有興趣。隻打開瞭那碗羅宋湯,喝瞭兩口。徒有其表,太淡瞭,而且一股腥味,他隻感到喉頭一陣惡心。
將飯盒撂在一邊,盧文秋躺在床上,無事可做,便翻瞭翻自己的小本子。本子上記錄著十幾天來的所有事情。
他的生命,他的記憶,就隻有這十幾天的厚度而已。
他一下子很怨恨自己。過往除瞭一些潦潦草草的、模糊的片段,餘下什麼都不記得瞭。隻有含混不清的幾個鏡頭,然後便是長久的空白。好像膠卷或者光碟被毀瞭一樣,盡是些無序的雜聲。
他走下床,向病房外走去。剛進入綠色的走廊,初春的冷風便撲面而來,沐浴全身,讓他一陣驚顫,有些頭痛起來。撐著墻壁站瞭一會,才自覺好些。
趿拉著拖鞋上瞭樓,樓上依舊是如出一轍的情況。綠色的過道穿行著白衣服的護士醫生,推著輪椅的病人,打吊瓶的病人,倚靠在走廊一旁的扶手上。盧文秋又走上一層,依然如此;再上一層,依然如此,重複再重複。
他發現這棟樓是沒有盡頭的,但他沒有力氣再往下走瞭,便學著那些病人,把身子靠在不鏽鋼的扶手上。呵,涼涼的。
“你是誰?”
仿佛是突然出現似的,盧文秋看到自己左側靠著一個女病人。
“你在問我嗎?”
“不然呢?”
那女病人不算很年輕,大概隻比盧文秋小兩三歲。
“我是樓下的,上來轉轉。”
“不行。這裡不是你適合待的地方。”
她的聲音很是剛硬,而且毫無感情,像是一個特工。
“我待會就下去瞭。”他解釋道。
“我不是說這裡,”她指指地板,“我是說——”她在空中畫瞭一個大圈,“這裡。”
“什麼意思?”
“這整個地方,都不是你應該待的:你是罪人。”
“我是罪人?”盧文秋有點摸不著頭腦。
“我也是罪人,他、她、他,”女病人隨意指瞭指走廊上的其他病人,“這些都是罪人。”
“不,這些是病人,”盧文秋說,“你也是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