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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耀武听后点点头,对挎短枪的土匪说:“算啦,我不替我妹妹了,五百银两可不是小数目。”
陈耀武说着走到路边,那个挎短枪的土匪对他吼叫一声:“你他妈的过来,老子不要她那个五百,老子就要你这个一千的。”
土匪解开林百家身上的绳子,把陈耀武拉过去绑上。林百家看到陈耀武穿着被汗水浸湿了的单衣瑟瑟打抖,就问他棉袄呢,陈耀武说扔掉了,说提着棉袄跑不快就扔掉了。林百家脱下自己的红缎绣花棉袄要陈耀武穿上,棉袄小了一些,陈耀武穿起来费劲,那个背长枪的土匪伸手帮助他将手插进袖管,挎短枪的土匪就骂了起来:
“你是土匪,不是和尚,用不着菩萨心肠。”
背长枪的土匪一声不吭,举起刺刀向陈耀武的左臂扎了过去,陈耀武吓得惊叫一声,随后看见刺刀穿衣而过,没有刺伤手臂。背长枪的土匪将绳子从刚才刺刀扎破的袖管穿过去,将陈耀武和其他人票拴在一起。
土匪吆喝着让人票上路,林百家上去凑到陈耀武耳边悄声说:“哥,背长枪的人善一些,你靠近他走。”
三十一
顾家的酒席方兴未艾,来宾们兴致勃勃看着顾同年出场。十五岁的顾同年身穿黑红绸缎的棉袍,戴着尖顶六合帽,在管家的陪伴下,在嘈杂人声里,绕着桌子嬉笑来到林祥福身前,向林祥福和陈永良行见面礼。
顾同年屈膝跪地,林祥福将他扶起来,从陈永良手里接过一个红包塞到顾同年手里。林祥福仔细端详顾同年,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黝黑清瘦,可是满脸的玩世不恭,丝毫没有顾益民的认真神色,心里不由恍惚了一下。
这时一个仆人匆匆走到顾益民身前,俯身在顾益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顾益民笑容荡漾的脸一下子僵硬了,仿佛结了冰。他低声对身旁的林祥福和陈永良说,刚才土匪进城绑票,被绑走的人里面有林百家。
林祥福疑惑地看着顾益民,顾益民又说了一遍,这次顾益民的话像是一块砸下来的石头,林祥福躲避似的跳了起来,跳起来的林祥福在桌子和椅子的夹缝里向外冲去,让那些手举酒杯嘴里还在咀嚼的来宾们目瞪口呆,接着他们看见陈永良也像林祥福那样冲出大堂。来宾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情紧张地看着顾益民,顾益民强作笑颜,轻描淡写说:
“有一伙土匪进城绑票,诸位不必惊慌,土匪已经离去。”
林祥福在街上狂奔,跟在后面的陈永良意识到林祥福是往家的方向奔跑,赶紧叫住他,指指街边的人告诉林祥福,他们说土匪已经从南门出城了。林祥福站住脚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转身向南门跑去。林祥福跑去时觉得眼睛里一阵酸疼,伸手抹了一下才知道是汗水流进了眼眶,当他跑出溪镇的南门时,感到有一个穿红色衣裳的孩子从他身旁闪过,他听到跑在后面的陈永良的叫喊声,他站住脚,回头看见陈永良和一个女孩在一起,陈永良向他招手,他抹了抹眼角的汗水,看清了陈永良身旁的林百家,跑到女儿的面前,用袖管擦干净脸上的汗水,屈膝跪地将女儿抱进怀里。他抱着女儿时感到她的身体单薄,才发现女儿只穿着薄薄的红绢衫,问她为什么没穿棉袄。
然后他们知道陈耀武跟着土匪走了,林祥福看见陈永良的眼睛里闪现出迷茫的神色,陈永良的眼睛跟踪那条大路向南望去,大路尽头是水天一色的万亩荡。林祥福说快去追土匪,陈永良摇摇头,抱起林百家说:
“回家吧。”
李美莲站在街边眺望,看见林祥福和陈永良拐过街角出现,林百家从陈永良怀里跳下来,向着她跑来,李美莲手捂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李美莲把林百家拉到身前,仔细看了起来,看到林百家只是头发有些乱,终于放心了,她说去拿梳子给林百家梳理头发。陈永良说先给孩子穿上棉袄,李美莲这才注意到林百家穿着单衣,她笑着说自己高兴糊涂了,随即去隔壁房间给林百家找棉袄。她拿着棉袄回来,给林百家穿上,扣上布扣时突然哭出声来。她告诉陈永良和林祥福,是她让陈耀武去顶替林百家的,她怕林百家被土匪“拉风箱”,她儿子有两个,女儿只有一个,所以让陈耀武去了。李美莲的眼泪让林祥福十分难过,他低头走到屋外,陈永良也走了出去,把手放到林祥福肩上说:
“她说得对,儿子有两个,女儿只有一个。”
三十二
土匪进城绑票的消息,如同晴空霹雳,溪镇的人们惊慌失措议论纷纷,从他们嘴里出来的都是吓唬自己的话,这些习惯安居乐业的人受到惊吓之后,越说越夸大,溪镇的未来在他们的描述里暗无天日。
一些曾经在万亩荡遭遇过土匪,后来为了躲避匪祸迁入溪镇的人,这时候现身说法了,这些人从脸色红润讲到脸色苍白,向溪镇的居民讲述土匪的种种恶行,土匪对人票挖眼珠割耳朵,还有“摇电话”“拉风箱”“压杠子”“划鲫鱼”“坐快活椅”和“耕田”,这些人讲述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亲身经历,哪些是道听途说。
在他们的讲述里,溪镇的人们明白了“划鲫鱼”就是在人背上用刀划出一排排斜方格,就是鲫鱼下锅前在鱼背上划出的斜方格那样;“坐快活椅”就是在椅面上布满铁钉,钉尖向上,让人票的屁股坐上去。最复杂的是“耕田”,解释不清后,几个遭遇过土匪折磨的人只好走到大街上以身示范,伏在地上,让人用两根木棍绑在两条腿上,请另外两人各持一根木棍竖立起来,让这人往前爬行。示范“耕田”的几个人在地上爬行时因为疼痛嗷嗷乱叫,三个向前爬了不到一米就连声喊停,浑身松软趴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耕田”示范很快演变成“耕田”比赛,不少人身体力行,于是溪镇的居民关心起谁是“耕田”状元,最后确定了三个人,一个是顾益民的仆人陈顺,一个是木器社的张品三,还有一个是划船的曾万福。这三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都爬过五米左右,可是究竟谁爬得最远又说不清楚,这三个人之间也是互不服气,他们很想一争高低。
匪祸之时,竟然用土匪的刑罚进行比赛,溪镇的几位有识之士痛心疾首,他们来到商会会长顾益民家中,请求顾益民出面制止这样的比赛。
这时的顾益民正在筹建民团。土匪绑票事件让顾益民深感震惊,他感到日后的溪镇将会不断受到土匪的骚扰。他奔走在沈店和溪镇之间,想请来官军保护溪镇,可在这战乱时期,暂无官军可请。顾益民只好以商会的名义组建民团,派人去乡间收购火枪。顾益民对“耕田”比赛略有所闻,几位绅士讲述之后,他微微摇了摇头,不同意去制止“耕田”比赛,他告诉他们:
“虽说‘耕田’比赛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可如今人心惶恐,‘耕田’比赛倒是可以缓解惶恐。”
就这样,由商会出面组织的“耕田”比赛正式开始。这一天溪镇的居民聚集到了城隍阁前的空地上,四周的树上爬满了人,附近的屋顶上也坐了不少人,那些楼上敞开的窗户都挤着几张人脸。
参加比赛的陈顺、张品三和曾万福都是一身练武的装束,紧身的黑衫和灯笼裤,绑着护腰带。面对炉火般热烈的人群,这三个人兴奋得满脸通红。随着顾益民的右手慢慢举起,这三个人立刻俯身伏地,然后狗撒尿似的左腿翘起,左腿被绑上木棍后,他们又整齐地右腿翘起,他们的右腿绑上木棍后,顾益民举起的手挥了下来。六个壮汉两人一组手持木棍,真像是耕田一样推着这三个人向前爬去。三个人都是一声不吭爬出了五米多远,他们咬牙切齿向前爬去,脸色由红变紫,又由紫变青,接着像是挨过暴揍那样青紫混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