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聘你(115)
“权贵庶民,主子奴婢,还不都是上殷人。”姜娆不再多说,“既然人已经死了,那便只能罢了。”
孟辞舟点一下头,姜娆便转身离开了。
孟辞舟望着姜娆离开的背影,目光渐渐下移。
马场的雪已被下人除去,露出掩在底下的草地,有些地方被雪冻得寸草不生,能看见湿黏的土泥。
放眼望去,枯绿褐黄混成一片,竟叫人陡然觉得举目皆是疮痍。
只是一个宫婢而已。
其实,他的母亲,原也是一名宫婢。
第59章 斗囚
元平十九年,孟辞舟只有四岁。
那年也是个冬日,冰寒雪冷,滴水成冰。
孟府里呵斥声、咒骂声、嘶喊声……混成一片,嘈杂喧嚣,几要掀翻屋顶。
他趴在地上,紧攥住母亲的裙裾,又哭又喊,可他的哭喊声怎么也盖不过父亲对母亲的打骂。
他骂母亲是贱人,是荡/妇,骂她不知廉耻,骂她罪该万死。
数不清的打骂过后,他被护卫踢倒在一边,眼看着母亲被护卫带走,他想追出去,主母抱着他,安慰他,说以后她做他的母亲。
年幼时无能亦无知,后来渐渐大些,他才知道,生母被父亲捉奸在床,和她所谓的奸夫一起,被沉了头固河。
她原是宫里皇后宫中的女使,容貌清丽,沉静温柔。一次宫宴上,被孟崈游看中,向靖康帝,即当时的元平帝,讨要了她。
那年,她十九,原本第二年就能出宫,和心仪之人成亲相守。
可是,造化弄人,她入了孟府。
入孟府之后,她做了姨娘,因过人的容貌和娴静的性子,很是得宠。纵使如此,她从来安分守己,不争不抢。
一年半后,她有了身孕。
直到母亲过世后很久,他才知道为何父亲府中姬妾无数,膝下却只有他和孟轩枫两个儿子。
原是主母善妒,牢牢掌控着后宅,别的女人都生不下孩子。只有母亲,一则因为十分受宠,二则,她原是从宫里出来的,见多了宫闱争斗,自比别人更为谨慎小心,主母一直难以得手。
直到他四岁那年。
色衰爱弛,又有更多貌美的新人进府,父亲喜新厌旧,母亲渐渐不那么得宠。主母动手的机会来了。
因是皇后宫里出来的人,不能随意杀害,小错亦难以要其性命,于是,主母设计了一出捉奸在床。
知道真相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里,他都在竭力寻找证据,想要洗刷母亲的冤屈。
可是,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根本不在乎母亲是否受了冤屈、是否被人算计,因为众目睽睽之下,他亲眼看见她和别的男人躺在一张榻上衣衫不整,无论真相如何,对他来说,她都不干净了。
甚至,就算她死,都不足以洗刷他自觉受到的耻辱。
母亲是个极温柔的人,可惜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不是温柔,只是妥协和无奈。
但纵使她承受过再多的苦楚,在他这个儿子面前,母亲永远是笑着的。
然而光阴荏苒,沧海桑田,四岁的记忆太遥远,遥远到回忆深处的人的那张笑脸,渐渐模糊成一团虚影,无论他如何极力回想,仍是再也无法看清。
这世上或许已经没人记得她了,连他,也被时间的洪流裹挟,将她遗失于岁月无尽的长河。
“公子?”
孟辞舟回过神。
那背影已走远了。
他忽然想,若当初皇后是一个如明华公主那样的人,会不会为了一个奴婢回绝了孟崈游的请求。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转瞬湮灭。
先帝在时,孟家远不是如今这般功高权重,即便那样,先帝、先皇后、孟家,都只当他母亲是一件物品,随意赠送索求,无人在意她的意志,亦无人在意她的生死。
“咳咳……”咳嗽了两声,孟辞舟转过身。
“走吧。”他道。声音无悲无喜,再不看一眼那一地的枯草泥垢。
……
皇帝和齐曕并没有说太久的话。
姜娆折返回帐外的时候,齐曕正好出来。她朝他走过去,却见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到了齐曕跟前,姜娆回头看了一眼,除了巡卫的禁军,远处只有孟辞舟主仆二人,他们似是在原地站了很久,这会儿才刚走。
不等她回过头,齐曕伸手揽住她腰,略有些粗粝的指腹不重不轻地摩挲她腰侧,语调有些意味深长:“刚刚在和他说什么。”
腰侧痒痒的,姜娆心虚一般连忙看了看迎夏三人和附近禁军,见无人打量她和齐曕,这才松了口气,答齐曕的话:“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话这么说,到底将始末说与他听了。
齐曕低头凝着怀中人,眸色深了深,忽然道:“臣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