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宦(11)
她下意识地以为他又要逼近,不自禁竟生出想转身逃走的念头。
“本督要出宫一趟,你跟着。”他正色吩咐,转瞬间已从身边掠过,径自出了门。
这般突然转了话头,叫人始料不及。
萧曼不由一愣,身上的麻烦事还没料理,现下这样子可怎麽在外走动?明知这人是故意为难,却又不能不应承,暗暗跺了跺脚,追出门跟上他的步子。
外间仍是静得出奇,穿堂风拂身而过,没了往常的惬意,反而带着些侵人的凉。她抱臂搓了搓,总觉腹内有股温热摇摇欲坠,细碎着步子更加提心吊胆。
出了正堂,才有内侍迎上来,觑见他神色,就像得了明令似的,只欠身恭送,并没跟上来。
一路出了正门,外面没见有什麽人候着,台阶下停着辆乌篷小车,只套了一匹马,旁边站着个穿青色贴里的长随。望见他出来,慌忙躬身打帘。
见秦恪当先上了车,萧曼还在想自己稍时该坐在哪里,就听他回身吩咐:“你也进来。”
她没应声,有方才在房里的前车之鉴,再加上这会子身上尴尬,她说什麽也不敢再和他“独处一室”。可跟那驾辕的长随挤在前面也不妥,何况这车实在太小,梆盘上肯定容不下两个人,总不成自己一路随着走过去吧?
万般无奈,只好咬咬牙,跟着上了车。刚进去就看见他半倚半卧地仰躺在那里,本就狭窄的地方立时显得更加局促。
明明嘴上那麽说,却根本没打算给她留地方。萧曼这次倒也有几分预料,索性就挨在门口,也不去看他。
外头响起扬鞭催马的声音,车子晃悠悠的开动,徐行向前。
司礼监并不在宫墙内,沿着护城河往南,一路经过好几处监局、印厂和值房,到禁城侧门时便折向东,从东安里出了皇城。
萧曼原以为他说出宫有事,多半是要去东厂,渐渐才觉出路径不对,不免有些奇怪,可也没太往深处想。反正要去哪里也由不得她做主,到时该怎麽着便怎麽着好了。
过没多久,周围已是街市喧闹,人声嘈杂。
算起来也不过就是半个月没听到而已,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往常从没留意,现下置身其中似乎才感觉像在真真切切的活着。
萧曼悠然神往,半晌也压不住那股冲动。瞥眼向旁偷觑,他闭着眼,鼻息均匀,不知是真的疲累了,还是作样假寐,但总比被瞧着舒服。
她稍稍放松了心,目光瞥向一侧,抬手将棉布帘子撩开半扇。
喧嚣没了遮挡,愈发清晰起来。她听得真切,仿佛久未嚐过欣悦在唇齿间漾开,舍不得咀嚼,只想细细的品味。
忽然一缕光斜斜地戳进来,晃得心头砰跳,她忍不住探过身去张望。
日头果然出来了,暖暖的很轻柔,一点也不晒人。可视线稍稍移转时,却发现不远处漫天浓云还在,淡蓝的明媚与铅色的沉郁泾渭分明,竟只是一线之隔。
萧曼还在惊讶这天怎麽会半阴半晴,心头忽然一凛,回过头就看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目光狭狭地凝着自己。
第9章 修身养性
萧曼有一瞬间的迟愣,随即撒手丢开帘子,像被抓包似的低头退回原处。
“想家了?”
突然而至的问话寒风般直透进人的心窝子里。
她猝不及防地一颤,那永远无法淡忘的伤痛才刚藏掖好,骤然间又被提起,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耳畔一片沉萧,外面所有的鼓噪喧阗都听不见了,车轮滚动的“吱嘎”声却异常清晰,一寸寸从心头辗过。
眼眶不知不觉热了起来,熏熏地盈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连家都没了,还能想什麽……”萧曼终於憋不住这句话,察觉声音哽咽,赶忙掩了口唇,揪着袍子的手不由攥得更紧,指甲生生嵌进皮肉里,用钻心的疼压住胸中汹涌的苦楚。
“没家的岂止一两个?有人却总以为这世上就只有自己可怜。”他嗤声冷笑,明着鄙薄不屑,却又像在自嘲。
不错,他也是没家的人。
若冯正那话不错,他是自幼入的宫,在人情凉薄的高墙禁苑里一步步踏着艰险走到今天,相较而言,自己在父母身边那些膝下承欢的日子,实在算是幸运了。
可就算如此,便定要不择手段,弄得天下人都与他一样伤心麽?
萧曼心里被这几句话搅得更乱,秦恪也没再说话,两下里各自沉默。
忽然间感觉有风透进来,抬眼看到窗帘被撩撩地鼓开了半扇。
他还是靠着没动,日光倾洒在身上,被绯红的袍子一映,陡然淡了许多,竟照不出个大概来,那张侧脸半隐在暗处,也像自己刚才那样,定定地望着窗外,一双眸子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