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阑记(550)
蒋毅不语。父子俩默然良久。蒋毅面色稍缓,叹息道:“现下你也知道了,我就你一个亲生的儿,今年也二十四岁了。”
蒋铭心下一阵难受,叫了声:“爹,”欲言又止。
蒋毅没理会,停了片刻又道:“你先去京里吧。那年你说,三年之内不议亲,现下已经过去两年,再等一年,也不算辜负了她。如若一年之后她还是身份不明,就要给你议亲了。”
都明知云家案子平反不了,蒋铭心中难过之极,又叫了声:“爹!”
蒋毅沉下脸来:“别说了!难不成,你还真的终身不娶么?”
第196章 (下)
【周坚白慈悯孤蒙】
蒋铭情急说道:“儿子倒有个法子, 要是云贞改姓周,只说,是从小过继给舅家抚养的,亲事就没妨碍了!”
蒋毅:“胡说!你做了官, 正妻出身来历都要写在履历上, 这不是欺君么?”
蒋铭抬眼看了看父亲:“其实, 也不见得有人在意, 何必那么仔细……”
话犹未了,蒋毅断喝道:“住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蒋铭就不言语了。蒋毅停了一会, 道:“要按你的法子, 只能是纳妾,不能做正妻!如果周家愿意, 就由得你们罢了!”
蒋铭道:“纳妾万万不成!云贞不仅是我心爱之人,更是我一生一世的知己,就算她愿意,我也不能那么对她!”
蒋毅将手“啪”地拍在桌案上,严声道:“那你想怎么样?口口声声一生一世, 笑话!现在不是要你做一个决定, 做一个选择就完了, 而是你后面几十年该怎么过!你也好,她也罢,难道你俩一辈子只有这一件事?前程父母都不要了么?我且问你,没有了这些, 你到哪里去寻你的一生一世?!”
蒋铭看着父亲, 一时哑口无言。在他内心深处, 只觉得知音世所稀,难得有情人, 与云贞在一起是最重要的事,不但一切皆可舍弃,竟是要朝夕相守、同生共死才行的……但看老父盛怒,这话如何说得出口?只站在那里不言语。
蒋毅面色放缓了些,语气却愈发深沉,道:“男子一世,只有心怀天下,放眼四方,路才能越走越宽,倘若只是执念一隅,就会越来越偏狭,以至困顿无果,遗憾终身!你还年轻,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转瞬也就过了。如今形势如此,你万不能为了儿女私情,毁弃了一生所向!”
说毕,严厉地看了儿子一眼,沉声道:“君子之中庸,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小人而无忌惮也——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毕顿住,吩咐:“你去吧!”
蒋铭无法反驳,只觉浑身没了力气,却又不甘心,抬眼叫了声:“父亲!”
蒋毅似乎疲惫已极,目光看向别处:“出去!”话一出口,又觉得语气太过严厉了,随即加了一句:“我累了。”蒋铭只得告退去了。
却说立秋过后,朝廷发来召蒋铭回京的旨意,蒋铭正准备启程,偏赶上蒋毅病倒了,病逝缠缠绵绵,迁延不愈。蒋铭看父亲这个样子,便命李劲带了呈子和书信去汴京楚王府拜见赵元佐,诉说情由,禀告因父亲染恙,自己须在家侍疾,不能来京就职,请太傅代为向圣上呈报回复。
私下又给云贞写了一封长信,交给李劲,嘱咐了许多话,让他顺路去应天看望云贞……
蒋毅这一病,直到入冬方才渐渐好转,冬至后痊愈。如此一拖再拖,蒋铭直到次年春节期间才得启程北上。
却说兖州这边,灵儿遗体送到凤栖山时,周敏当场昏死了过去,半日才苏醒,悲恸得死去活来。窦从义亦是捶胸顿足,痛不欲生,情急之下把窦宪也踢打了几下,怪他没把妹妹好好带回来。窦宪跪在爹娘跟前只是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韩世峻和魏致远等诸人在旁解劝,全庄人大放悲声,落后设灵祭典,发丧入土,各处亲眷朋友都来吊问,如此种种情形,不消细表。
单说周老太公,那窦宪是个机灵的,回去路上先使人给外公捎去消息。周坚白闻知亦不免老泪纵横,片刻未曾耽搁,赶到凤栖山上。他虽年迈之人,却因素来学道,倒比旁人看得开些。只是担心女儿,一直在旁陪伴解劝。再后来,云贞到了,毕竟年轻人承受力更强些,朝夕陪在姨母身边,开解劝慰。周敏大病了一场,卧床不起,云贞端汤倒水,寸步不离地服侍。
直到快过年时,云贞送周坚白回了应天,然后又回来凤栖山过年,和窦宪一起,百般安慰窦从义夫妇。他二人也是悲痛伤心,别的事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