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不见月(740)
“大理寺久已不审重犯,所以今日拢共只有两具尸首。一具年长,十指脱落,两腿折断,琵琶骨破碎,盆骨劈开,不成人样。另一具年青,脖子上有一刀,切断血脉,肚子上还有一刀,贯穿腹部。仵作说,腹部那道伤在后头,原是不必要的,单是脖子上已致命了。”
五儿说完打了个寒颤。
虽没有亲眼所见,只是听底下人绘声绘色地汇报过来,他还是被这个描述折磨得不轻,满脑子咣当着杜有邻形销骨立的模样。
李隆基想了一瞬,转头看向高力士,嘴角渐渐勾起,很有几分得意。
“太宗皇帝说,养子如羊不如养子如狼,朕总算养出个像样的儿子,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高力士握着横刀的手指一紧,手背无声无息地爆出了青筋。
“未必是太子亲自动手。”
李隆基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朕觉得,就是他。”
第303章 只影向谁去,一
过了晌午, 杜若趴在倒座美人靠上看荷花。
一阵急雨砸下来,好似几万只箭一股脑射进沙堆,打的池塘里泛起连片拇指大的青灰小水窝。
风卷着水气, 天地间一片肃杀。
白鹭冲天而不得,撒开丫子四向乱跑, 野鸭貌不惊人, 性子倒是沉稳,闷头往水下扎,细细的涟漪蔓开,就没了踪影。
“良娣原来在这儿,叫奴婢好找。”
铃兰走来唤她,杜若解开湿漉漉的头发,懊恼地问。
“海桐来了?进来没?快替我更衣备热水, 省的她又笑话我。”
铃兰笑道不是,扶她往屋里走,小丫头拿折扇遮着飘进回廊的雨丝。
“良娣日日惦念,偏她忙,生完儿子生女儿。袁家大郎也是个能干的, 忙里忙外, 常不着家。这一向京郊雨水多,庄上垮了两排房子,他亲去盯着修缮, 田边粮仓又进水,家里又买了新奴婢, 海桐分不开身,过阵子再来看良娣。”
杜若听了咬牙。
“好个嫁出去的女儿,夫君儿子热炕头, 懒得理我了。如今敷衍我的话,一套套换着方儿来,竟没有重样的。”
两人进了屋,龙胆迎上来,把个包袱捧在手里打开给杜若瞧。
“良娣莫恼,海桐姐姐知道不来要打饥荒,专叫人送这个来,良娣瞧瞧。”
杏子红的包袱皮,里头一个柳丝编的笼子,两只大蛐蛐儿。
杜若笑起来。
“亏她懂事,知道我想什么。别看她人不在,心到底还是挂念我的。”
龙胆赔笑,“小郡主是天魔星,人家哥哥领着妹妹玩儿,咱们家小王爷被小郡主牵着鼻子走,也玩儿起蛐蛐儿来了。”
铃兰听了不悦,正色批评她。
“屋里开玩笑说的话,别往外头传。小王爷年纪不小,又在百孙院读书,叫师傅听见家里给玩这个,该打手心板子了。”
龙胆讪讪道是。
恰卿卿与六郎牵手走来,看见草笼子眼前一亮,双双抢上手盘弄。
杜若看着,不由得皱了眉。
不细细管不知道,六郎这孩子,竟是个懒散无为的。
韦家兵败如山倒,他在学里想来会受些闲气,就算大郎不找麻烦,旁的堂兄弟定然不如从前那般警觉尊奉。杜若先还怕他受不住,着意的关怀。可看他模样,只管与卿卿这东西无所不至的玩耍,全没个儿郎的担当。
杜若便招手叫他。
“今儿怎么又回来了?前日不才说,到旬日才休息吗?”
六郎刚过完十二岁生日,朗朗的少年,穿件郡王位份的大红袍衫,发带是红的,抹额也是红的,还矜贵地绣了一对米珠拼的鹤,闻言骄矜的一哂。
“这么热的天,圣人偏说儿孙要勤谨些,学里不准用冰,能跑的人都跑了,我才不留下做傻子呢,听夫子唠唠叨叨,还不如回来和三妹妹玩。”
杜若看着他问,“谁领头跑的?”
六郎摸了摸鼻子,放下蛐蛐儿蹭过来,挨在杜若膝下。
“是郯王家的四郎领头……”
卿卿道,“阿娘,你别怪六哥,他近来受了暑热,神思总是恍恍惚惚的。”
“你闭嘴!”
杜若加重了语气。
“四郎体弱,五郎害羞,他们俩尚且从不缺课,你一个月跑回家多少趟?先不说耽误的功课,单是不与兄弟们一处居住,便失了手足友爱。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往后你们大了,各个都有要职,办差打仗,靠的就是兄弟帮衬。你老跑回来与姐妹们玩在一处,算什么?”
六郎和卿卿交换了下眼色。
卿卿忙道,“阿娘!你这就是冤枉六哥了,六哥回来只找我,从来不找二姐。”
杜若不听她瞎搅和。
“你什么不好就会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