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热(72)
作者:从羡
像是无意想起这事,也就随口道出。谢仃眼底盛住Lucky的身影,不掺多余情绪,却轻易凭一句话将身旁人扯回更远的从前。
他们不是没有过好时候。同过窗也同过床,见过长辈,有过未来,好像该是年少初恋的标准范本。
陈旧的回忆翻飞而过,隋泽宸低下眼帘,也蹲身揉了揉Lucky的脑袋,被它好一通乱蹭。
“也不快吧,两年了。”他说,“陪它长大的每一天我都记得,可能显得比较漫长。”
陪它长大的每一天,是她离开他后的每一天。
从前觉得分别没有概念,轻飘飘就能一笔带过。隋泽宸想不出,怎么到了谢仃这里,就变成漫长绵密的痛。
“也是。”谢仃颔首,同样感慨时间,却不着痕迹偏移了话题重心。她轻挠小狗下巴,不经意地笑,“两年了,怎么没把我忘记呢。”
隋泽宸神情不改,揽着Lucky叹了口气,状似怅然:“唉,我们都是被她抛弃的小狗。”
谢仃:“……”
她心底微动,终于不再回避话题,很轻地叹息:“隋泽宸,别总把自己放这么低。”
隋泽宸没看她,低眸淡声:“我的位置,不从来都是由你决定的吗?”
他唤过她“谢仃”,唤过她“姐姐”,更亲昵的称呼也有。她教他心动,教他成熟——却不肯再教他,怎么放下一段过去。
“你喜欢过我,我能感觉得到。”他嗓音很低,“为什么现在不肯了。”
好像一定要她承认当年的短暂动摇,承认她的确也有过放不下。
没来由地,谢仃想起那天午后,少年执着固执的那句——“我应该没有来晚”。
年少时的心动太自信,她觉得给得起,所以靠近。后来年岁渐长,体会过形形色色的爱与占有,才后知后觉他们的确不合适。
人都喜欢干净热忱的事物,她也喜欢,但够不到爱,从始至终轻拿轻放。她要的情感太浓烈不堪,乏味于涓涓心动细水长流,这场无疾而终的初恋错不在相遇时机,而在于他遇到的人是她。
太不该了。
“……隋泽宸。”
谢仃轻声唤他。
隋泽宸终于抬起眼帘,有些固执地望向她。
谢仃依然是明堂漂亮的,午后光影将她笼罩,令人觉得没什么质感,仿佛风一吹,日光一晒,她就要不见了。
他听见她开口——
“喜欢过,那就是过去了。”
她永远比他问心无愧,连歉意都是真诚的,没有分毫踌躇。
似乎是直视阳光太久了。隋泽宸按了按酸涩的眼眶,低头若无其事地笑:“行吧,知道你真的喜欢过就好。”
“我要带Lucky去做个体检。”他稀松寻常,“跟医生约好时间了,你先回燕大吧。”
谢仃颔首,不紧不慢地起身,最后揉揉Lucky的脑袋,掌心被小狗热乎乎的鼻尖拱来拱去。
她莞尔,指尖点了点它,便迈入与他们相反的汹涌人潮,招手道别:“那先这样。”
连再见都不肯说啊,谢仃。
隋泽宸眼梢微抬,很轻地笑了声。
Lucky的尾巴从身后晃悠,快要摇成螺旋桨。春光晴朗,隋泽宸和它望着谢仃的背影,注视她在热闹街头渐行渐远。
Lucky懵然,终于慢吞吞地,垂下了尾巴。
风有些冷了。
-
「谢小姐回了燕大。」
言简意赅的汇报消息弹出,很快收拢于通知栏。
温珩昱循过那则信息,淡然敛目,不作在意。
助理将咖啡呈上,美式独特的浅淡醇香氤氲,较之于意式浓缩更加沉敛,他神情如常地收回手,心底却暗暗狐疑起来。
董事长的生活习惯向来固定,而不知从何时起,醇厚的意式浓缩换作了更为寡淡的美式,口味瞬间“由奢入俭”,又并非只是一时兴起,已经持续至今。
像是在公事之外养成的习惯。但助理仅仅敢从心底疑惑,琢磨不出原因就算了,也不可能真把好奇写到脸上。
温珩昱办公时喜静,他欠身示意,正要安静退出办公室,就听主座的男人疏淡开口——
“多数人分手后,会和前任保持朋友关系?”
语意闲适低懒,仿佛只是无关己身的过问。
助理瞬间从工作频道转移至情感频道,被这闻所未闻的话题震惊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认真且富有逻辑地答:“大部分是的,毕竟现在多数人都是和平分手,不影响以后来往。”
温珩昱似乎并不在意答案,闻言未置可否,仅仅示掌向他,意思是有劳,可以回去了。
助理于是心惊胆战地退身离开。
其实咖啡也好,刚才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也罢,他都有隐约的猜测,指向那名谢小姐。
而温董事长……
他不确定地想:这位倒是意外地,终于有了些人情味。
第39章 39℃
肺癌2期的存活率很高, 隋老配合治疗,状态看起来似乎持续向好。
但他年轻时落下的基础病作祟,好景不长, 医生很快向家属下达了癌细胞扩散的信息, 肺癌已经步入3期。
北城今日阴云落雨, 天际沉沉阴晦, 谢仃接到邱启的电话时还在小憩,听见消息立刻翻身而起,打车赶到医院。
隋老刚进行完肺叶切除术, 麻醉时间没过,人在监护室中躺着, 家属只能从门外去看,然而隔着重重的监护仪器, 连视线都无法安然落在病床上。
邱启和隋父在手术室外陪同了全程,此刻都面露疲惫,谢仃收伞赶来,顾不得被雨水打湿的衣摆, 蹙眉问:“手术怎么样?”
“还算顺利。”邱启按了按额角,嗓音有些哑, “刚出来时有点心律失常, 现在推进监护室无菌供氧, 先观察着术后情况,没异常的话就算平安跨过这坎了。”
听起来像不幸中的万幸。
“打电话就是告诉你一声, 怎么还跑过来了。”邱启看到她濡湿的衣摆, “没淋雨吧?”
谢仃摇摇头, 朝监护室中望去:“没事,看到人了才放心。”
目前看来, 手术成功的概率占较大比重,但具体还要等术后观察期结束,看医生如何说。
这一路心中不上不下,了解情况后,谢仃稍微松懈了些,随后环视场间,顿了顿:“隋泽宸没来?”
“手术结束有一会儿了,他从这守了整天。”隋父疲惫地捏了捏眉骨,“我和你邱叔都撑不住去休息了会,看现在情况稳定下来,就赶紧让他回家歇着了。”
说着,他拿出手机查看,“也没回个电话,估计是累困了。”
长廊一片冰冷寂静,只剩监护室隐约响起的电子音。窗外风雨浓,雨势丝毫不见细弱,反而比她刚才来时更盛。
“他带伞了吗?”谢仃忽然问。
手术时间那么长,他们守了太久,都不知道外面已经暴雨倾盆。
“没有。”邱启似乎也反应过来,“从这儿待太久了……医院应该能借到吧?”
谢仃默了默,给隋泽宸拨去一通电话。
无人接听。
……
北城风雨飘摇。
磅礴雷雨冲刷城市,裹挟着寒春刺骨的凉意,每一滴空气都潮湿冰冷。
雨落了很久,街上行人罕至。公园一角下沉式的隐蔽小亭,绿意脆弱的枝叶被风吹打,窸窣地跌落而下,淌着绵延水痕坠向地面。
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静默地持续半分钟,就被对方挂断,此后没有再打来。隋泽宸翻过屏幕,没什么情绪地攥紧掌心烟盒,红底黑标的“Lucky”被雨水溅过,泛起点点水色。
另一个Lucky还在家里,隋泽宸不能让它闻二手烟,所以就从小区旁的花园里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