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檐(757)
可她忽略了儿子的感受,没想到她自以为稀松平常地见几个老朋友,竟然触怒了福临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自然……她也承认,她已经在筹谋如何为福临培养继承人,可她绝没想过要取代福临,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孙儿们,能更有出息。
“佟嫔娘娘?”
“娘娘,您没事吧?”
门外传来宫女们的声音,玉儿起身来,见她们搀扶着元曦,元曦的裙袍上渗出了血迹,她刚才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碎瓷片上。
“回去吧。”玉儿道,“把你听见的都忘了,一个字都不要再提起。这些日子,不必到慈宁宫来,在你屋子里养伤,几时好了,几时再来见我。”
元曦欠身领命,被宫女们搀扶着离开,膝盖疼得她无法行走,最后一乘软轿,将元曦送了回去。
皇城之外,夕阳之下,玄烨正在院子里,瞎比划地打了一套拳,还是惹来石榴和乳母们拍巴掌叫好。
苏麻喇招手让三阿哥过来,擦去他的汗水,温柔地问:“三阿哥习武做什么?”
“保护额娘,皇祖母,还有嬷嬷、石榴,还有奶娘,还有姥姥……”小家伙认真地数着,数着数着就糊涂了,“还有巴尔娅姨娘,还有谁来着……”
众人大笑,争先恐后地问三阿哥会不会护着他们,说说笑笑好生热闹时,宫里却来人了。
苏麻喇一见来者的脸色,就猜想不妙,听闻母子俩翻了脸,立刻决定回宫一趟。
“嬷嬷……”玄烨见苏麻喇要走,跑来拉着她的衣摆,奶声奶气地问“嬷嬷回宫?”
“三阿哥,奴婢明日一早就回来。”苏麻喇蹲下来,温柔地说,“三阿哥不能跟奴婢回去。”
玄烨眼圈儿红红的,嗯了一声,嗫嚅道:“玄烨想额娘。”
苏麻喇道:“奴婢会转告娘娘,三阿哥乖。”
她狠下心,命石榴将玄烨带走,便骑马急匆匆奔回紫禁城。
归来时,慈宁宫里果然一片肃静,苏麻喇不愿火急火燎地冲进去见格格,便去换了衣裳,洗去风尘,才端着一杯参茶来。
玉儿在书房里,翻阅着前些日子,葭音在永安寺抄写的经文。
这孩子的字迹极美,带着女子特有的娟秀温婉,字如其人,董鄂葭音是个美好的女子,能做她的儿媳妇,是福临的福气,也是她的福气。
“你怎么回来了。”见苏麻喇放下茶杯的手,玉儿不抬头也知道是谁,再抬起头,便见苏麻喇温柔地笑着。
“奴婢突然特别想您,就回来了。”苏麻喇道,“是不是心有灵犀?”
玉儿端茶来喝,嗔道:“哪个要跟你心有灵犀?”
喝了茶,看向窗外,天色已经黑了,这么晚了,都没个人敢来问太后,要不要传膳,怕是御膳房的灶火还一直烧着,怪折腾人的。
“我饿了。”玉儿说,“可御膳房的菜不好吃,你给我弄些吃的来。”
苏麻喇笑道:“她们在做了,奴婢手把手教的,错不了。奴婢因为太想您了,现在一时半刻都不想离开。”
玉儿看着她,无奈地苦笑,而后又长长一叹:“苏麻喇,我们回盛京吧。”
第576章 孤独是什么
苏麻喇尚不知母子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跟着瞎起哄,便是玩笑道:“夏日里说去避暑,拖拖拉拉结果去不成,这会子怎么惦记回盛京去?在北京十几年,怕是都过不惯盛京那么冷的冬天了。”
玉儿问:“那你不陪我回去?”
苏麻喇说:“怎么能不陪您,可三阿哥怎么办?要不,一起带上吧。”
玉儿笑叹:“是啊,何止玄烨,我可爱的小孙儿们,一个都放不下,可我总不能把他们全带走。”
她愣了愣,问苏麻喇:“我今年几岁了?”
苏麻喇说:“四十五了。”
玉儿问:“寻常人家,我这个年纪,做祖母了吗?”
苏麻喇笑道:“子嗣兴旺的人家,孙子大些的,也能有八九岁了吧。”
“我们最大的二丫头才五岁呢。”玉儿说,“那我也没啥可矫情的了。”
“您想矫情什么?”苏麻喇眼眉弯弯,点破玉儿的心思,“想说自己年纪轻轻,就当奶奶了,操持一家大小?”
玉儿笑了,故作生气:“难道你也嫌我老了?”
苏麻喇摇头:“一点都不老,真的。”
主仆俩说这些有的没的,直到小厨房送来食物,对坐吃了几口,念叨三阿哥如今习武念书,小小年纪更是用功,果然一离了亲人的孩子,都会迅速长大。
但始终没提起母子俩到底说了什么,才使得一个冲着元曦大光其火,并拂袖而去,又要得另一个气得想回盛京。
苏麻喇深知格格的脾气,她从年轻那会儿起,就是这样子,觉得有什么事是真的过不去了,她就会逃避,想躲开。
可怜的是,当年她在宫里有丈夫、姑姑、姐姐的骄纵包容,宫外有十四福晋这个堂姐两肋插刀,里里外外宠着她的人一大把,如今,孤零零的一个人。
唯一可以依靠的儿子,人家自己好像还没长大。
入夜时,玉儿靠在床头,问苏麻喇还会不会唱科尔沁的长调,听苏麻喇哼哼了几声,她嫌弃难听,笑道:“咱们都忘祖啦。”
她闭上眼睛睡,烛光里,苏麻喇能看见的,是格格对红尘世事的厌弃,仿佛就算身体无法离开这里,在梦里寻求一时一刻的逃避也足够了。
苏麻喇守了很久,直到红烛燃尽,才悄然推出来。玉儿的眼泪,便一直忍耐到苏麻喇离开,才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