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4)
进山后陆应同就开始后悔。
民国二十一年南岳始有计划地开发,十三座风光旖旎的山峰连成一线,登游十分便利,到了二十七年,因战乱,管理局疏于维护,许多处山道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和塌陷。
谢云轻尚有一柄油纸伞当拄杖,陆应同仍然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眼睁睁看着刚换的新鞋又快要“空前绝后”,心内惆怅,一如山鸟啁啾,叫人意乱。
到底是五岳之一,每每停歇不到半刻,谢云轻就会有新的发现。
对于一个生物系高材生来说,这里足可谓是洞天福地了。
欣喜之余,她便一把扔开油纸伞,削薄的身躯一阵风似的飘离山道,撒丫子直往野路子上跑。
手上的标本纸迎风吹开,哗啦啦地翻响。
起先陆应同也跟着扑上去,瞧瞧究竟是些什么新鲜玩意儿,竟值得对方如此一反安静沉稳的常态。
到后来,他实在也觉得那些令谢大科学家欣喜若狂的植物在他眼中只有一个统一的名字,草。
非要分个一二三,也就是一大家子和乐融融的草,形销骨立的草,会开紫花或白花的草,偎在大树姐姐身边的草……
明明提议说要出来逛的人是陆应同。
此时此刻鼻子眼睛皱成一团的人也是陆应同。
·
意外发生在回去的路上。
过观音桥时,陆应同眼前忽然春光烂漫的一片,红的紫的白的黄的花热热闹闹挤作一团,十几只野鸭子在花丛中嘎嘎互啄,多方胶着之时,银练般的瀑布从天而降,白浪四溅,打翻了一山的鸭毛,最后变成一碗飘满了蘑菇片的素面汤。
醒来的时候,泥座上的玉皇大帝正瞪着他。
他赶紧侧过目光,左边一位火神君立时也怒目神威地瞪过来。
冒犯冒犯,他内心连声道歉,忙不迭偏去另一侧,右边一位关帝:?你瞅啥。
实在忍不了了!陆应同揪着晕乎乎的脑袋一下坐起。
这时一只寒气四溢的手忽然触到他潮热的脸颊,吓得他一整个大激灵。
“好了?还想吃酱鸭吗?”谢云轻探过他额头后问。
“不,不吃了。”陆应同不知道自己发疯的时候还说了些什么昏话。
想来,把学校河边打架打了三天的野鸭子做成酱鸭是免不了的。
哎,谁叫大家都说这南岳镇的酱鸭是出了名的好吃呢。
山色已晚,供桌两侧闪烁着飘忽不定的油灯,借着这一点如豆的光芒,陆应同勉强能看清楚周围是一座庙的主殿。
衡山上这样的庙宇随处可见。
只是庙虽很多,人却很少。
谢云轻正盘坐在蒲团上安静地打坐,另一个蒲团上则放着一叠标本纸,纸页间分散着各类标签和备注,想来图书馆里最详实的注释集也不过如此了。
火光融融泄泄,这一刻,科学的自矜与神性的虔敬在那具削薄的身躯上相处得很融洽。
陆应同一时看得呆了,冷不防后脖子抽痛起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干躺在硬地上,连个蒲团也没有,嘶——啊
怪不得后脑勺也这么疼。
“我好像吃错东西了。我真没有精神方面的困扰……和毛病。”他解释得自己都发笑,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恳切,“真的。”
“知道。”谢云轻语气淡淡的,想想自己竟然会认真严肃地回答对方的解释,心下也觉可笑,面上仍是沉静着,决意要将风云不动的气度保持到底。
其实她早就知道陆应同这几天晚上偷偷给自己加餐的事了,只是还没机会弄清楚那家伙的厨艺做出来能有多好吃。
那,他会做酱鸭么?听说南岳镇的酱鸭可是一绝。
打架的野鸭子固然可爱,可她毕竟是人嘛。谢云轻想当科学家,她谢家阿芷只想吃饱睡足斗嘴说笑话。
片刻后,陆应同听见空气中漂浮起一串似有若无的肠鸣音。
他低头,忍俊不禁,半晌,果然听谢云轻开口问道:“你都是去哪里采的蘑菇?”
“就在学校旁瀑布对面的黄庭观。”他诚实地回答,偷偷瞄了眼对方的眼色。
可对方闭着眼打坐呢,他啥也没瞄见。
谢云轻“嗯”了声,拧拧肚子,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似乎在跟这恼人的咕咕声作斗争:“以后不要什么外面的东西都往回采。你要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明天我陪你去镇上吃。”
“真的吗?”陆应同几乎乐得跳起来,“等大科学家说句肯下山的话真不容易啊。”
谢云轻的长睫颤了颤,轻笑一声:“令尊只是派人监视我,又不是给软禁起来了。”说完掀开眼帘,看了陆应同一眼又闭上,然后朝后仰面一躺,简短道,“睡吧,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