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10)
他对谢云轻絮絮说起从前,却更像是回忆给自己听,“我还记得,临出发时,我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我,里面是杭州饭店最有名的酱鸭,在他胸膛里捂了很久,递给我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那……酱鸭滋味很好么?”
“很好,后来再也没尝到那样滋味的酱鸭了。”
“所以你一直对它念念不忘?”
“嗯,念念不忘。”
那时的陆应同,实际上是很有些不高兴的,因为他认为一个军人怀里不该揣着那样油腻腻的食物。
后来想想,兄长记忆里关于自己的最后一面,大概就是那一副怎么也哄不好的模样。
这一切的话,只有在喝醉的谢云轻面前,自己才说得上。
回到宿舍,替对方掖好棉被后,陆应同脚步放轻,准备离开。
谢云轻不知为何又睁开眼,定定地看向陆应同说:“其实我挺喜欢二雷子的。”
二雷子就是北平有名的二锅头。
这一下提醒了陆应同,他立刻将桌上没喝完的酒瓶都拢入怀里一起带走。
“我喜欢二雷子。”谢云轻郑重地重复一遍,话音虽不甚清晰,眼神却更加地真挚了。
陆应同耐心地回答:“知道啦。”
“你说我对自己的事不太关心,只记得别人的喜好。”谢云轻感到眼皮子很沉很沉,吐字模糊了一些,声音也低下去,“我喜欢二雷子。”
“好,你喜欢二雷子。”陆应同退出房间,轻掩上门,同时暗暗地决定,从此他小名就叫二雷子。
夜已深了,走廊下的灯火明灭不定。
正在他前方的拐角处,隐约露出放牛翁蓑衣的一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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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三,1937年,上海淞沪会战,中国伤亡25万余。
第5章 三千里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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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衣人站在逆光的阴影中,像一方甘愿永远沉没在黑暗里鹰视狼顾的雕塑。
原来父亲为了搭上中|央委员奚泊尘先生这条线,竟当真不惜动用中统CC党网行动队中最核心的一支来监视谢云轻的一举一动,从中获取奚玉成有可能的去向,以此向奚泊尘送好。
陆应同在启程来南岳之前曾经这般的猜测过,然而还是真正到了亲眼看见孟常随这一刻,才敢完全确认。
他走到孟常随面前时,对方刚吸完最后一口烟,等灰白的烟气散去后,从深陷的眼窝里逐渐泛起幽邃逼人的亮光。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陆应同冷声问,“奚玉成不是傻子,在苏区逗留过的人只会失去重庆信任,他不可能再回来,更不可能冒险和故交联系。你的老师也不是傻子,耗费人力物力只为监视一个不属于任何一个派别的女学生,究竟是想做什么?”
“你不该偷学中统的暗号。”孟常随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说完,搓了搓指间残留的烟灰,从蓑衣摆子底下摸出一个银质的盒子,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角,然后掏出打火机凑上去。
山中潮湿,烟丝也被浸润得发软。
一时不能点燃。
陆应同听见打火机的滚轮在穿廊而过的夜风里挣扎,于是拿出裤兜里的一盒新火柴。
咻地一下,聚起一团火。
孟常随对于陆应同主动给自己点烟这一行为显然是有些震惊的。
但他的职业素养不允许那副不自在的神情停留多于一秒钟,哪怕是在这黑夜之中。
点完火后,陆应同退开半步,手腕子甩了甩,看着火柴上的一点光亮化作一缕银白,最后倏忽熄灭,才满意地扯扯嘴角:“在这个世界上,适合做暗号的动物叫声一共也没有几种。何况我来学校之前,在沙坪坝还待了一个月。”
他指的自然是中统设立在沙坪坝的一个校场。
“如果连这点敏锐都做不到,岂不辜负党国这么多年对我的栽培。”
以孟常随的身手,即便牵着一头老牛,陆应同也追不上。
所以他便学着林中鸮鸟的叫声,四长两缓一急再三长,告知对方有情报交换。
“你在哪里待过,是否正式接触过中统,拥有哪一层级通讯的授权,这些都与我无关。”
孟常随手中的烟一直夹在指间静悄悄地燃烧,直到燃尽了也没有再放回嘴里。
拒不合作的态度很显然,“如果你有你的任务,就更不该约我见面。”
“对你来说,情报重于一切,我知道你会来的。”
陆应同耸耸肩,“其实你也很清楚,从我踏上南岳的地界起,我们就注定要见一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云轻房间的方向,“这里不方便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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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为了节省开支,拐角这一条走廊上没有亮灯。
陆应同和孟常随潜行在黑暗中,听见蓑衣和墙面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