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影把自己输液的手收回来。

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很久，都氧化成一种很不好看的颜色了。

“噢。”秦淮心不在焉，“我保底没了。”

“那件事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林影和他各说各话，“现在她总要和人在一起，要是一个人蜷缩在没开灯的房子里，就忍不住哭叫做噩梦。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有一回我去找她把我胸口的碎片取出来，那时候我的内脏被人捅碎了，她就一直掉眼泪，说小影伤得这么重一定很痛。”

“像玻璃一样易碎，好像我的伤是我的罪过一样。”她叹了口气，“她像是小孩子，对着什么东西都能掉眼泪。”

“你小姨是不是最喜欢团宠玛丽苏？”秦淮问出了这个问题。

“好像是，人家出了电视剧的。我问她为什么，她像是被我吓到了，她说她最开始写的时候，是因为想弥补我的童年。”

“她说我原来应被所有人宠着长大，但是没有，我走丢了。”林影说得断断续续，“她捧着我的脸说，小影是我们所有人的珍宝，然后她又开始掉眼泪，眼泪又落在我的身上，又开始说这些年他们有多想我。”

“她不用工作么？”秦淮的手停下来。

“她那样子怎么去工作？”林影笑了笑，“我去找工作，不说家里会养着她，她这样要怎么去工作？”

“心理医生二十四小时给她待命，谁敢让她去工作？”

“像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掉眼泪。”林影说，“你知道什么是圣母么？”

“好心肠的人。”秦淮在那里憋方胜死掉之后的故事，“反正不是我。如果给我五百万，我愿意普度众生做圣母。”

“她就是啊。”林影说，“像是电视剧里才有的角色。描述就是内心纯白无瑕，总是怀揣着悲悯。”

“有钱真好。”秦淮说。

“啊哈？”林影看着秦淮。

“有钱真好。”秦淮将目光从键盘上稍微移开了一点儿，“我也想要好多好多钱。”

“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心理医生长什么样。”秦淮说，“我也想不去工作。”

“能不能叫你慈悲心肠的小姨把她的心理医生借给我看看？”秦淮说，“虽然我好像也没什么心理疾病。”

“咱俩都挺正常的。”秦淮说，“真的，都只是人类的正常的痛苦。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难过是难过，好像没有什么的特别大的影响。”

“或许吧。”林影说，“我没病。”

“我也没病。”秦淮说，“给我五十万，明天让我去拯救世界都可以。”

“真的。”秦淮说，“五十万拯救世界，要是有人要毁灭这个世界，我愿意去把那个人创死。”

林影将视线移开。

“我就说人类的喜乐悲欢并不相通。”秦淮的管子又掉出来，“我现在讨厌你小姨，她比我有钱，她过得比我好，还有这么多人爱着她，我要是像她那样，估计坟头草都会三丈高了，看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秦涸的脑袋呢？”秦淮问她。

他觉得自己再说下，林影应该会扇他一耳光。

“被拿去解剖了。”林影说，“什么也查不出来。”

“我觉得我已经很道德了。”秦淮说，“我没走到街上去把大家都创死，已经是一种美德了。”

“你为什么不去？”林影问。

“不知道。或许是几天前的我或许会吧。”秦淮敲着键盘，“反正我也不是很想活着。活得这么累，还有什么继续活着的理由？”

“或许你家的狗都过得比我好。”他说，“不过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意我。”秦淮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两个算是朋友么？”

“算吧。”林影说，“说不是好像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林影将话题转开，“剁椒鱼头什么味道的？”

“不知道。”秦淮写到一个小高潮，又写不动，“自己吃自己，唉。”

写小说就像挤牙膏。真像驯化ai帮他日写四十万，开五十本书，秦淮在后面收钱最好。

“现在我都不觉得什么恶心的了。”秦淮说，“你要不干脆捅我一刀吧。”

“为什么？”林影不知道他怎么又这么说。

“因为你脖子上全是淤青。”秦淮推了推快要掉下去的眼镜，“真的，看上去像是项圈一样，缠在你脖子上。”

“自己掐出来的？”秦淮问她。

“你干什么不找心理医生？”林影没回答他的问题。

“高中的时候，我妈说我是青春期得了叛逆症。不过可能也是。”秦淮答道。

“后来是担心影响我找工作，为了工作，不能让自己出现什么问题。还害怕影响我上班，担心很多的问题。”

“又不是谁都是你小姨。”秦淮想着自己针头好像歪了，“我理解不了你小姨，你小姨一辈子也不会理解我，这就是我们两个各自的痛苦，我只希望她能将我的妹妹治好。”

“说实话。”林影看着他。

“我没钱。”秦淮老实说，“这玩意很贵好吧。”

“你不难过吗？”秦淮问。

“难过。”林影笑了笑，“但无所谓。”

她扯着自己手上的红线：“这么多的红线，一个人为我而死，就会有一条红线。”

“好多条红线。”她站起来倒水，“你不是输液吗？瓶子呢？”

“不知道。”秦淮将笔记本合起来，“针头呢，我头好晕。”

这个月的保底已经没有了。

没有钱。

拿不到。

不做人的时候太开心，不记得自己还有工要打。

不过他还是不能明白为什么林影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他心情好是因为他妈妈居然说很爱他，而且他妈妈是活的，林影又没活的妈妈，不知道林影高兴什么。

--------------------

感谢在2023-01-01 19:58:10~2023-01-03 21:0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磨墨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有点发烧

“我不想见我妈了。”秦淮忽然说，“要是见到了我妈，我妈又会骂我，她会说我这些年不声不响跑掉好弱智，需要电疗。”

“你妈挺重视你的。”林影站在人行横道上。

秦淮被她说了半个晚上，好容易才鼓起勇气去见自己母亲一面。

红绿灯一直都没有变成绿色。

一直有电动车从他身前过去，又消失在了某个转角。

“好。”秦淮将口罩往上拉了拉。

“我还是很讨厌所有人多的场合。”他说，“但我妈…”

秦淮觉得林影肯定在心里悄悄骂他了。

林影没抽烟，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林影。”秦淮说，“我好紧张。”

“我和初中去打电动，去网吧里鬼混，去和那些不读书的男青年在一起玩。”秦淮说，“我妈见了我就给我一个耳光，然后让我以后出去不要说我是她儿子。”

“还有一次，我考试考得很糟，开家长会，老师特意点名说秦淮的成绩下滑严重，我妈也叫我不要在外面说是她儿子。”秦淮说，“后面同事聚会的时候，要是有人问起我……”

“她说她爱你。”林影微笑着将这句话回敬给秦淮，“于情于理你应该去见见你妈，往好发展你有个妈，往坏发展你还是孤儿。”

“她真会来么？”

“她会不会很讨厌我？”

“她会不会说不要我是她的孩子？”

秦淮走在路上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就是很轻飘飘的，就像是一个每天都求佛的人忽然得到了佛佑护，简直像是梦一样，有点儿玄乎。

“知足吧。”

“好。”秦淮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一直都在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