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90)
在短暂的呼吸空当里, 他听见姜薇懒倦的一声笑。
“你退步了。”
纪晗没有说话, 手指从她微散的长发间穿过,扶住她细白后颈,低头深吻。
从厨房到客厅, 最后停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姜薇环着他脖颈, 去吻他眼尾那颗黑痣。
他衣服领口被抓出乱糟糟的褶皱, 侧颈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指甲划痕。
发丝从姜薇耳后垂落, 带着好闻的花香拂落在他颈间,像小猫的爪尖, 挠的人浑身发痒。
纪晗单手环着她的腰,手臂线条绷直,隔着厚厚的毛衣,姜薇都能感觉到他手臂透出的力量。
她终于从他怀里滑出去,玩累了似的靠在旁边的沙发上。
空气霎时安静, 而他们挨的太近,连心跳声似乎都能通过骨骼传递,一声一声,在胸腔里震动回荡。
冗长的沉默里, 姜薇率先有了一点动作,拿起茶几上放着的矿泉水, 拧开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灌进喉咙, 再咽进胃里。水没有一点味道, 她却像是在品茶一样,慢悠悠地咂摸了好几口。
斜乜一眼旁边的纪晗,姜薇轻咳一声,正准备开口,却被对方抢了先。
“姐姐。”
他声音有些哑,猝不及防地让姜薇耳边一烫,她险些没拧好手中的瓶盖,停顿片刻,才故作镇静地扭头去看他:“嗯?”
纪晗迎上她的视线,在这方残留着暧昧余热的狭窄地界里,意外地问起一个严肃的问题。
“姐姐当时和我分手,是不是和家里的事有关?”
像电影剧情里毫无铺垫的转折片段,前一帧还是花前月下两相欢好,后一帧就成了刀尖抵喉要挟逼问。
不过纪晗并没有刀,自然也没有什么要挟,他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右眼尾那颗小痣浸着淡薄水泽,客厅里不甚明朗的光线下,一层寡淡的欲。
——那是她刚才吻珍珠一样舍不得离开的地方。
姜薇放下手里的水,身体往下滑,只脖颈还垫在沙发边缘,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蜷起来,她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声音也闷闷的:“你想说什么?”
“刚才我来的时候,在门外遇见你妈妈了。”纪晗顿了顿,“她说……她和你爸爸两年前离婚了。”
姜薇脸上没什么表情,下意识低头去口袋里摸烟。烟没摸到,她倏然露出一点烦躁的神色,秀气脖颈扭过去,侧对着他说:“我心情不好,想躲躲,不行?”
她这话听起来答非所问,断词残句组织在一起,充斥着敷衍和不耐,但纪晗竟然一字一句全部听懂了。
他靠过来,呼吸落在离她脸颊很近的地方,像一团潮湿的水蒸气,怎么逃都逃不开。
“姐姐,为什么不来找我?”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急切的追问,也没有不甘的指责。
好像只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笑着问起她上周约好的电影怎么没有一起去看。
这样的平静和温柔,让姜薇无法抵抗。
她至今仍记得她被周玉兰和姜明找回去的那天,潮湿的雨糊满小旅馆的窗,她的父母,前几天还剑拔弩张地、因为一纸离婚协议争吵不休的父母,在那一天,竟然意外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他们愤怒、嘶吼,指责、推卸,说她不懂事,不省心,质问她知不知道给家里添了多大的麻烦。
没人关心她的情绪。
没人知道在那个暴雨夜里,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多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要逃离这个没有人爱她的家。
他们什么都不问,只是一味地把过错推到她身上,再给她扣上一顶沉重的、“不懂事”的帽子,自以为完美地收场。
好像他们都没有错。
错的只是她一个人。
从来没有人这样专注地看着她,没有指责,没有埋怨,只是很平静地问她,当初为什么不来找他?
好像只要时光能倒流,在那个摇摇欲坠、世界倾塌的暴雨夜里,只要她走向纪晗,他就能接住她所有的脆弱、崩溃和支离破碎。
其实那时候,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找纪晗。
也许是因为暴雨淋湿了身体,让姜薇的大脑太过清醒,走在重重雨幕里的时候,她回想起和纪晗的这段关系,竟然破天荒地理智。
她想,这段关系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角逐,是她强求,是她太过执着地想要得到她喜欢的东西。
对方并不喜欢她。
不然也不会在除了床上之外的地方,永远垂着冷淡眉眼。
她不想去过分探究对方的内心,怕答案太赤.裸,会让她输的更加难看。喜欢也好,勉强也罢,只要选择逃避、只要不知道答案,她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而先离开的那个人,总归是潇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