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我以乱臣(215)
“你宁愿相信那颗云谲莫测的帝王之心,也不愿相信本王么?”
穆王的脸色,和石牢四壁的青石砖面一样阴沉,油灯光芒映照下,还隐隐透出一点森冷。
只是那阴沉之中,不仅有冷酷、愤怒、焦虑,更有浓浓的失望。
穆玄自然感受到了这点失望。他没有回答穆王的问题,只是平静道:“有什么话,父王直接交代孩儿便是。”
父子两人都是极通透之人,有些话,不需点透,已各自了然。
穆王深吸了口气,微阖双目,声音几近冷酷的道:“好,你给本王听清楚了。第一,身为族长,本王不能放任你因一己之私欲祸害整个穆氏,所以你入宫之后,本王会将你逐出穆氏宗谱,以后,你再也不是穆氏子弟。第二,关于那些阵眼,本王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是替公输家翻案也罢,是为你一人荣辱也罢,但本王绝不容许你做出勾结鬼族、祸乱江山之事,否则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你。第三,本王是你的父亲,对你有教养之责,从不怕你给本王招风惹雨。可这风雨决不能招到你母亲、你阿姐、你兄长和你静姨身上。第四,算是本王给你的一点忠告。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皆是佛陀脸面,钢铁心肠,连至亲骨肉都不肯全信,何况是旁人。你好自为之,莫要引火自焚。”
“你,可听明白了?”
穆玄喉间一涩,哑声道:“孩儿谨记在心。”
穆王放在长案案面上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扬声吩咐:“来人,给世子更衣。”
吩咐完,他才睁开眼,艰难的站了起来,也不看穆玄,大步朝那道铁门走去。
穆玄一时触动心事,忍不住回头望着穆王的背影道:“父王总说孩儿不信父王,父王又何曾信过孩儿?”
穆王身影一顿,片刻,依旧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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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夭接到穆玄的信,是在这一日夜里。
再行三十里,他们就要进入剑南道,蜀中在望了。
恰好他们所走的山道半山腰处有一座荒废已久的道观,宋引便提议在道观里歇一夜,次日一早赶路。
夭夭欣然应允。
出逃多日,宋引还是第一次在夭夭脸上看到如此明媚的笑容,一时怔住。及至看到她藏在袖中的那只机关鸟,才恍然大悟。一时满喉苦涩,胸中快意全消。
入了道观,夭夭连干粮也不吃,就躲到后院的道舍中,点亮油灯,把机关鸟从袖中取出来,细细抚摸。
这只机关鸟,本是阿爹给阿娘做的,她看着漂亮,就死缠烂打的从阿娘手里讨了去。后来在初入太平观的那一年,被她当做见面礼送给了穆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留着。
信是包在一块麻布衣片里的,用的是以轻薄软韧著称的蚕茧纸,取出来虽然只有珍珠般小小一团,展开却足有一尺见方。
夭夭死寂了一路的心,像是突然烧起了野火,抑制不住的砰砰乱跳起来。她缩在香案下,把油灯端的更近些,如捧家珍一般,小心翼翼的将那团蚕茧纸展开,生怕折损了一边一角。
纸上画满纵横起伏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符文,其中三个地方,以朱砂标注了红色。看形状与轮廓,很像一幅详实而详尽的大邺朝疆域图,但细看又不像。这张地图上既没标注行政区域、地名、城池名,也没标注必备的官道、水道、路道等通行道路,更无山川河流名称。反而像是将邺朝疆土以某种不一样的标准重新打乱划分,再用符文和线条分割成一块块区域。
这画法,怎么如此眼熟?
夭夭急剧的想着,忽然一点灵感像初春的笋尖般在心底冒出了尖,她讶然自语道:“璇玑符?”
她在阿爹书房里见到过的那种璇玑符!
这是公输一族用来保护机密文件而使用的一种古老秘术,一张图包含数百种解法,算法十分繁复,算错或算漏一步,都无法得到正确的信息。
她跟着二哥学了一年,至今都不能画出一套完整的璇玑图,穆玄怎么会画?
夭夭盯着这张图看了半晌,灌了一脑子的符文,才发现图最下面写着两行蝇头小字:
阿瑶,一别数日,如隔经年。一切皆安,勿念。
今上急寻之五阵眼,即藏于图中。善用之,余愿可成。
字色暗红,并非朱砂所书。
夭夭初时的喜悦已荡然无存,心里唯有一个迫切的念头。
穆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否则,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会忽然传信交给自己。
这是一道保命符。
夭夭明白,以穆玄的个性,除非他已护不了她,否则断不会寄这样一道保命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