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难得露出紧张的神色，将笔记本抢了过来。“是很重要的东西，你别碰。”这轻薄的笔记本，是我人生的足迹，是我记忆的载体，是我思绪的流浪之处。是我无论何时何地都紧紧握在手里的，我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我知道他想看我未必拦得住，但起码不是现在，不是在我眼前。

我还以为会失眠呢，结果躺到毛绒绒的毯子上一阵睡意就涌来，随手扯过被子，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好似听见了开门声，也没人在意。梦里我一直往下沉，身体很明显的失重感，我想抓住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于是很惊恐……下一瞬间却醒了过来，翻身却瞥见一个身影，惊出一身冷汗。就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才缓过神来，“安意，你干什么呢，大半夜不睡觉？”

“苗苗，你，是不是有心理障碍？”

我神色很不耐，“是啊，受不了别人碰我，尤其是异性。”

安意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被月光模糊了锐气，似微风中荡漾的清波。我突然想起那段早就应该被遗忘了的时光，是很早之前，因为刚转学不会讲普通话，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偏偏因为长的矮被安排在了第一排，讲台底下。同桌是个男生，总爱动手动脚，有一回我想拍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掐住了……每每想起，我都痛恨当初那个软弱可欺的自己。很多年后，我都还记得右手背上，那个被掐出来的月牙痕，会时常盯着那一处怔怔地出神。哪怕，从皮肤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丝毫痕迹了。

安意却什么都没说了，上床抱住了我，透过轻薄的睡衣能感受他的体温。但我大概是真的累了，即使有旁人，即使才惊出一身冷汗，还是很快睡着了。

第 6 章

“苗苗，今晚的公司聚餐你去不去，听说那位新上任的总经理也会去。”说话的是一位同事，平时和我关系不错，也经常一起约饭逛街。只是搬了家就不方便了，很难再聚一次。

我故意做出为难的神色，“啊？可是我今天约了人，不方便。”

她拍了拍我的肩，“那好吧，难得公款吃喝的机会你都错过了，好可惜。”

我笑了笑，“那你可得多吃点，把我的那份也吃回来。”

“必须的！”

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长相甜美，性子也很好，我很喜欢，也很向往。或者说，我想成为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除了我自己。其实晚上没什么约，不过是不喜欢那样热闹互相吹捧的场面罢了。便想着去逛逛小吃街，人多，大家都很开心，也很专注于自己的事，就算我一个人走在里面也不至于吸引过多目光。这才是，人生鲜活的样子，所谓的人间烟火。虽然与我无关，但我很喜欢。

很久之后才又走到天桥上，看着桥下的灯火，思绪随风飘扬。偏偏煞风景的手机铃声响起，让人无端厌烦。接听电话时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喂？”

“苗苗，该回家了。”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你回头。”

我转身，正是那个应该在公司聚会上的人。还是很好看的眉眼，很温柔的笑容，我也不由地走上前，露出笑容，“安意，你怎么在这里？”

“接你回家。”他顿了顿，“苗苗，你知不知道每次看见你站在天桥上，我想的什么？”

“什么？”

“我担心你哪一天想不开，就一跃而下。”

“怎么可能？”我说，“安意，你想多了。这样不是给别人添麻烦吗？更何况那得多疼啊，我最怕疼了。我曾经想过很多种死法，除了跳楼，当然跳街也不行。”

“那现在呢？”

“现在嘛，当然是好好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你觉得那是家？”话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应该乖一点，听话一点顺从一些，做一个合格的情人。只是家啊，在我心里实在是太重要了，它应该永远干净漂亮不被弄脏。家应该是什么呢，是昏暗灯光下唇边温柔的笑，是彼此对视时眼里的爱慕，是沸腾灶台前那一双人影。

但他只是说，“苗苗，上车。”

我于是噤声，打开车门，安静地坐在副驾驶。我以为今晚就这样了，即使彼此不怎么开心，但是基于成年人的礼仪，给对方留有余地。偏偏，他开口了，他实在是太懂怎么扎人心。

他说，“苗苗，之前有人说看到你父亲和同事来往很密切，你母亲好像还不知道。”

我想我应该是很愤怒，“你调查我？”

他说，“所以，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苗苗，你太天真了。”

有一点他说错了，他说我母亲不知道。我母亲是一位很传统但很聪明的女人，她经常说一个家能不能过好全靠家里这个女人，她说在外面要给男人留面子，她说我知道你爸跟那个同事之前来往很密切，但你爸还是得回家，她说要不是为了你们俩我早就离开这个家了……所以我偶尔也会想起碗碟破碎的声音，想起父母之间一个礼拜不说话，想起停在楼下迟迟不愿进门只在车里抽烟的身影，想起那桩源自欺瞒不甘不愿的婚姻……想起兜兜转转还是没能逃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