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身而退(26)
岑暖耳朵里全是轰鸣声,她已经顾不了其他,扑过去就掀开了白布,看清底下的面容时,内心的侥幸才一点点溜走。
所有的力气一瞬间都被抽空了,她几乎站不住,最后被季沣半抱着带上救护车。
大片的雪地极速后退,有人拿着铁锹铲着地上沾了血的雪块,机械的摩擦声不断重复,一下…两下,三下。
一个人消亡的痕迹,很容易便被清除了。
岑暖反应过来,又要往车下冲:“凶手呢?凶手是不是逃跑了?!”
莘烨按住她的肩膀:“是疲劳驾驶,人已经自首了。”
她的身子一直在抖,怕冷似的打着寒颤:“莘烨,躺在那白布底下的人是我舅妈,是她的眼睛,她的鼻子…但她没有呼吸。”
“我知道。”莘烨的手臂垫在她背后,车子太颠簸,防止她撞上车壁。
她又说:“那你说,她会不会在跟我开玩笑?她求生欲已经很强了,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咱们还是快些去医院吧,医生可以把她抢救回来。”
“好,快些去医院。”莘烨低声安抚。
他的身材太高大,坐在这狭小的救护车内似乎委屈了些,长腿微弯着无处伸展,却还要一直护着她的周全。
此时此刻,岑暖唯一能依赖的人便只剩他。
像是濒死的人抓住稻草,她把手指紧紧扣在男人的胳膊上,眼睛又望着一旁舅妈的遗体,却再不敢掀开那白布。
很快救护车停了下来,医院到了。
…
季繁森借了便利店店员的手机,气急败坏打来电话时,莘烨正站在医院一楼的走廊。
“诶,老莘,我说你怎么回事儿啊?!我这都买好吃的了,出来一看,你直接把车开走了!你想和暖暖妹妹单独相处,这个我理解,但也不能…”
他唠唠叨叨持续抱怨中,说到一半的时候,却被莘烨打断。
“繁森,你赶快到第四人民医院来。”莘烨的声音有些哑:“岑暖的舅妈去世了,她一个人应付不了这么多琐碎的事,你来帮帮忙。”
“怎么会…”季繁森顿时愣住了。
“是车祸,司机已经抓到了。”莘烨挂断电话。
太平间内的白炽灯灯光很亮,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岑暖抱着膝盖坐在舅妈床边的地板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莘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那一袋子沾了血迹的烤红薯抱在怀里,红薯还没有凉透,像极了人的体温。
她抬起头来:“舅妈是为了给我买烤红薯,才出得车祸,我之前跟她说过,街角的那家红薯摊生意很好,但总也排不上队…她记住了。”
“她很疼你。”莘烨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虽然看起来冷漠,但其实对我很好,反倒是我辜负了她很多,这次也是,如果我早点回来陪她,她就不会出事…”
“她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到,后来再回拨,却已经晚了,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我给她准备了二百万医药费,都用不到了。”
其实岑暖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她只是不停地说,喃喃地说,把心里面的话一股脑都讲出来,似乎这样就可以减轻一些内心的苦痛。
但她并没有哭,即使被莘烨拥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后背,孩子似的安抚着,她也没有哭。
过了良久,她站起身来:“舅妈的遗物已经收拾好了,我去看看。”
周树惠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她的日记很简单,只随笔写下心中所想,这次来医院,她也带来了那个小本子,就放在一摞衣物下面。
岑暖轻轻揭开那些洗到褪色的衣服,又在中间看到之前买得那几张窗花,红色的窗花在塑料薄膜的覆盖下,闪着细细的光泽。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窗花,之后才拿起压在最下面的日记本。
前面都是记录日常的寥寥数语,最后面一页是很早就写下来,用来交待后事的遗嘱。
字迹有些浅,一看就知道握笔之人力气很小:‘小暖,一别数年,再见面的时候,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
我已拜托过社区工作人员,如果见我两天没出门,他们就会联系你,让你尽快回来给我处理后事,我这个病是家族遗传,要怪只怪我命不好。
如果我碰巧还没有断气,你千万不要送我去医院,就在家陪我几天,我不想受罪,也不想浪费钱,安安静静地走最好。
关于葬礼,我希望一切从简,能联系到的亲友,我都把手机号码写在后面,你给他们打电话通知一下,人家实在不愿意来,就算了,别勉强。
最后,我攒下五千块钱和一对金耳环,都在房间衣柜的最里面放着,钱你拿去用,耳环别卖,你以后可以当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