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糖果(16)
“所以,我在这边的时间可能会稍——微有一点长,别再叫我未怜了……干脆给我起个像是本地人名字吧。”
慈安堂的人没有姓氏,他们名字中的头一个字取自十二地支,即“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一。
我想世上没有人能靠听力就把“未”和“卫”区分开来,所以他的提议十分没有意义。
“你的名字本身读起来就像是姓‘卫’,已近足够本地人了。如果你执意要更像本地人一点,那就改名叫卫零吧”
“…………我属于家禽?”
“卫一是宠物。”
“…………”
最终,在未崃“与其做数字辈、不如做‘樽’字辈”的抗议下,他在蛇口村的假名就以“卫零”的谐音加上“樽”、“卫怜樽”固定了下来。
“要记得尊重大哥。”我告诫他道。
卫一仿佛听懂了我的话,抬起专注吃草的头,在院子里咯咯咯地叫着昂首阔步了起来。
***
12月9日这天阳光晴好,我临时决定带着惜樽去祭奠亲人。
打发了未崃去买供祭的酒果和纸钱,由这个“远房表妹”出门置物比我或者惜樽出面都更好。虽然那个时候我们谁都没能想起,远房表亲一般姓氏不同这个问题。
我从自由出入毋山起便被视为异物,从毋山上回来的惜樽更不必说,也成了让人退避三舍的存在。
怜樽这个小表妹就不同了,她美丽可爱,古灵精怪,声音还甜,即使知道她是我家的客人,村民还是忍不住亲切对她。
“我不一起去真的可以吗?我是你表妹欸。”怜樽在目送我们离开时这么问道。
“因为是远房,所以没关系。”
怜樽扬起他标志性的温柔笑容挥了挥手:“那你们早去早回。”
虽然盘蛇地区的先人的多是葬在毋山上,但自从毋山开始流行异闻传说的某个时间点起,墓地就改到了平地里。
由于平地上的墓园是逐渐扩大的,所以按照立碑先后顺序,我们先是祭奠了印象薄弱的父母,最后才来到深处的奶奶那边。
虽然如今记得她的也只有我了,但我还是让惜樽去给她字迹变淡的石碑描红。我想起奶奶离世的第二年,那时我们定下了一人描一年的约定,结果我却一个人描了三年。
描完奶奶的名字,惜樽突然停下手中的狼毫笔,头也不回地愣愣说道:“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是吗!?”我又惊又喜,“因为是奶奶把我们带大的啊,想起什么了吗?”
“嗯……是个穿着深蓝色衣服,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末了,他回过头向我问道,“那是奶奶吗?”
……这个回忆显然有问题,但这或许是因为看过奶奶小时候照片的缘故。至于颜色则是想象出来的:“……可能是吧……不过,不想起来也没关系,惜樽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带上青面獠牙面具后的样子还能清晰地重现在我的脑海中。
如果说回忆过去能触发珂琉的开关的话,那把过去抛弃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因为未来比过去更长,将在毋山遇到我的那一刻作为记忆的起点不是也很好吗?”
惜樽摇了摇头,回过身继续为描起石碑下剩下的字。
“为什么大家都不把坟墓立到毋山上去呢?”把碑文复就鲜艳的色彩,惜樽放下手中的毛笔,突兀地这么问道。
“把坟墓立到山上当然是约定俗成的做法,”将容易利用的平地留给活人,不容易利用的高山则献给死人是殡葬文化一经产生就默认下来的事,“但是我们这里流行着如果把死者埋在毋山上,就会使他的亡魂作祟的传闻。”
惜樽眨了眨澄澈的眼睛:“作祟是回来的意思吗?”
“……可以说是。”
“那不是更应该埋上去吗?”
“……………你觉得死是不好的事情吗?”
“不知道,”惜樽诚实地摇了摇头:“如果姐姐的身体不在了,会想让姐姐的灵魂回来。”
“……不,让我安眠吧。”仔细想想,如果我不在了,葬礼八成还真是惜樽操办的,他说不定真的会把我埋到毋山上去,不纠正他一下就不行。虽然生死观是个人的事情,除了我不是很想被埋到毋山上以外一点问题都没有……
“姐姐,想死?”他不解地抬头看我。
“不,”我摇摇头,“就算是美满的人生也需要用一个终点……不,”我又摇了摇头:“世界上没有美满的人生,所以死亡是必要的。对很多人来说,死亡是唯一的出口。”
就好比奶奶的一生,就算是站在孙女的角度来粉饰,也无法将其称为幸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