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颜走近灰崽，少年忽然抬起头，把书一放，逃也似的跑走了。

他哭了？

年轻的支教老师拿起那本书，想起刚刚那一瞥。

……

某一天，一个课间。

“我带你去那座山。”

“真的吗？太好了！”

“但是……你要给我读一下那本书。”

颜颜兴奋的朝雅文喊：“文文，大仲马的那本《三个……”

“不是那本，”灰崽拽了她衣服一下，蚊子嗡嗡似的说：“那本什么I Love You.”

“喔，好！这本书要读哇，得去那边草地上，有石头的地方，咱们坐在读。”

灰崽坐在石头上，颜颜坐他对面，绿草绒绒的，像毯子一样延伸到天际。

“跟我念一下：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

灰崽张口结舌，白天终于憋出来了：“该死……盖斯……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

颜颜笑了一下：“中文意思是，猜猜我有多爱你。”

灰崽看着她，嘴巴嗫喏，终究没有把这肉麻的书名说出来，远处教室窗扉洞开，小陈和雅文也探头出来听故事。

“它讲的是一个兔宝宝和它爸爸，比谁更爱对方多一点的故事。”

“等等，”灰崽指着封面上那只长耳朵大兔子：“这是兔子爸爸，不是妈妈？”

颜颜摇头，“是爸爸，不过，其实你想理解成妈妈，也可以。”

说道妈妈，颜颜沉默了一下；灰崽也没说话，看着书封面，像是呆住了。

颜颜翻开绘本，读了书名、作者、画家，然后开始念：“‘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he said.‘Oh，I don't think I could guess that，’said Big Nutbrown Hare.”

“‘猜猜我有多爱你？’小兔子说。‘噢，我可猜不出来！’兔子爸爸说。”

颜颜站在一处高高的石头上，做出和书上小兔子一样的动作，双臂伸的极开：“我爱你，有这么多！”

灰崽看过故事，睁着一双黑潼潼的眼睛瞪着她继续讲。

“兔子爸爸也站起来，伸开双臂：但是我爱你有这么多喔！他比小兔子手臂长多了，所以他的爱比小兔子的多多了！”

“小兔子和爸爸就这样一直比谁更爱对方多一点，可是让小兔子苦恼的是，他长得没有爸爸高，跳得也没有爸爸远，最后他都有点要哭了，说：I love you all the way down the lane as far as the river，我爱你，就像这条路到河边那么远！”

“可是兔子爸爸说：我爱你，就像跨过这条河，又翻过那座山那么远。”

颜颜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条绕着村子的小河，又指指远处的山，灰崽的眼睛追着她的动作。

“他们比到最后天都黑了，小兔子都有些困了。看着月色，最后小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么远。”

孩子们也过来围着听这个故事，跟着念：“I love you right up to the moon.”

颜颜看着孩子们，扮作大兔子，搂过一个小女孩，将她当成小兔子，吻了吻她额头，对她说晚安。

“兔子爸爸哄睡了小兔子，躺在他身边，微笑着轻声说：我爱你到月亮那里，然后回来那么远。I love you right up to the moon—and back.”

“And Back！”自打颜颜一来，孩子们已经读了数遍这个故事，每次听都还会兴奋的大叫，他们喜欢听这个窝心的故事，纷纷跟着念末尾这两个词。

灰崽吸了吸鼻子，似乎有些动容。

颜颜把这本书递给他：“送给你吧。”

灰崽摇摇头。

颜颜挑眉，又把书往他跟前推了推：“那借给你看。”

灰崽接过去。

“爱，就要表达出来。”

颜颜冲他伸开双臂，微笑着看着他。

少年拿起书，“谢谢。”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小陈和雅文走过来。

小陈：“他爸爸……”

雅文：“我还是听支书说的，当年学校失火，还是他爸爸冲进去救人，伤了腿，再也没有走出这山里过。灰崽为了照顾他爸，也基本上是被拴在山里，对什么事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颜颜：“他是怕啊，怕有了向往，就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爸爸。”

小陈忽然问颜颜：“你呢，你找到老家了吗？”

颜颜看着远山，笑了下：“近乡情怯，不过都是一方山水，我来到妈妈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就觉得又见到了她。”

小陈拍了拍她：“总会有机会的。”

“嗯。”

……

太阳渐渐西沉，绯红的霞光照染红了如画的乡村，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中，灰崽牵着牛，一荡一荡往家走。

箍匠放下斧子，艰难的从竹凳上站起，拄着拐，倚着家门口眺望。

远方，支教老师们组织孩子们放学，袅袅的歌声传遍整个乡村：Rain，rain，go away.Come again other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