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锁(民国)(15)
女人假意恼怒,细眉拧了起来,停下脚步。
高义峰赶忙道歉:“刚刚是我不对!丁小姐,我请你去吃大餐。”
“之后呢?”
高公子成了“爱情的傻瓜”,只得咬牙道:“之后去洋行!”
丁绍芸悠着手包,珍珠链子哗啦啦直响,半晌才重露笑颜,吐出一个“好”字。
晚餐定在法租界的索伦登饭店。
西崽端了餐前面包与奶油浓汤,恭敬的举着菜单递过来。
“两客牛排,五分熟。”高公子看都没看,便傲慢的点了餐,“听说这儿的勃艮第葡萄酒是刚到的,丁小姐要不要来一杯?”
后面这句是对着女人说的。
丁绍芸点了点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的。
这家馆子菜做得确实不错。
肉浸在香气四溢的汁水里,极是鲜嫩妥当——好像刚出生的小牛犊,刀叉一滑动,恨不得哞哞叫起来。
有侍者拉响了梵婀玲,悠扬的曲子水一样淌出来,铺满了整间餐厅。烛光摇曳之下,丁绍芸看高公子的油头粉面都顺眼了许多。
“当真不去船上坐坐?”高义峰不死心似的,旧话重提。
丁绍芸摇头,对方倒是没有表现出不悦来:“既然如此,那就不强求,在饭店喝也是一样的。来,丁小姐,请。”
说完,高公子自己举杯,先干为敬。
丁绍芸只能顺势喝了一杯。横竖这饭店人来人往,少饮一些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丁小姐豪爽,再来。”高义峰不等西崽来倒,亲自端了她面前的酒杯。
“我亲自服侍你。”男人甚至还顽皮的打趣上了,看着心情属实不错。
丁绍芸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两人你来我往的喝了起来,不知不觉,一瓶几乎要见底。
女人不胜酒力,只觉得脸上像是着了火,一片朦朦的燥热。
她的眼光都有点涣散起来,没注意高义峰一手倒酒,一手遮住了杯口,递过来满溢的酒似乎有些浑浊。
“喝完最后这一杯,我们就去你父亲那。”高公子诱惑道。
血一般的液体摇晃,好像海妖勾人的舌。
丁绍芸笑笑,仰头把酒喝得干干净净。酒精火线似的烧起来,从唇齿一直热到血管里。
高公子又拉着她絮絮聊了一会,方才结账。
两个人站在饭店的台阶之上,等泊车的侍者把汽车开过来。
风吹在□□的手臂上,明明应是凉爽的,但丁绍芸却越发的燥热难耐。如果不是身边有人,恨不能把衣服都撕扯下来。
“怎么了?”高公子体贴的问。
丁绍芸想回答,但不光口齿不清,眼光也迷糊起来。
“我怕是喝醉了”——这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出来时含混不清,化作一声水似的□□。
高公子搀住了她。
周遭的灯火和行人的声音变得遥远又漫长。整个世界扭曲成五彩斑斓的一团,在混沌中爆发,无穷无尽的延展开来。
一忽轰隆作响,一忽却又静谧无声。
她太快活,又太痛苦。旗袍裹在身上,好像困着孙行者的紧箍咒。布料硌得她生疼,只盼着早点脱个干净。
就在这甜蜜的烦恼中,似乎有人踏着沉沉夜色而来。
“放开她。”那人说。
似乎有人在争吵。
“姓宋的,我奉劝你好自为之,少管闲事——”
似乎有人在打斗。
“人我带走了,有本事来抢。”
——再往后的事情,丁绍芸就统统记不清了。
她只觉得自己沉进了一个玫瑰熏香的怀抱里。忽悠悠,颤巍巍,有如尘世沉浮。
“很快就到家了。”那人像哄孩子似的,抚摸她的发梢。
身上是滚烫刺痒的,几乎让她尖叫出声。
有人在给她喂水——冰凉的液体短暂的缓解了狂躁。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丁绍芸昏了头,扯着那个人便往下坠,一同倒进那张无边无垠的架子床里。
“为什么不要我的扳指?”那人似乎耿耿于怀,不肯用行动消除她的苦难。
“我不要扳指,我要你!”女人尖叫出声,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也去不管逻辑,只是渴求纯然的宁静。
这句话有如魔咒一般,打破了僵持。
粗粝的手碾过她的肌肤,而她沉醉在起伏的韵律里,自顾不暇。
再醒来时,天色依旧是暗的。
许是自己醉的太厉害,睡了一天一夜,丁绍芸想。
她揉了揉眼,却被周遭的环境震住了:烟绿罗帐,蜀锦织被,雕梁木顶。
黑漆漆、乌压压,一切都极度陌生,檀香木味过于浓烈,依旧压不住空气里微弱的腐烂潮气。
这绝不是自己的家,不是丁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