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山(24)
思勤对着他的阿史那阿东吉叔叔,又将乐临的穷凶极恶重复了一遍,见他面无表情,才堪堪停住,试探地道了声:“叔叔……”
阿东吉这才倒豆子般说道:“你看你干的事情,希利垔的老人们都跑去突厥王庭告你的状,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这才当了几天头领,便想要将我们这些老将斩尽杀绝,还沟通汉人,出卖祖宗基业。”
熟悉的语言在思勤头顶响起,让他头皮一阵发麻,一时无语凝噎。
阿东吉继续倒出:“突厥可汗的意思,你必须善待老将,不可更改家法,退出中境,让给乐临,你想一想吧!”
说完,不等思勤反应,便将他甩在一旁,大步走了出去。
思勤正在消化这叔叔带来的惨绝噩耗,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像燕子般迅捷地飞向他,将本就虚步不稳的思勤被扑倒在塌上。
阿史那阿伊—阿东吉的女儿,草原上的珍珠,是和思勤、诃莫里小时候的玩伴。
长大后,阿伊一心心思全扑在思勤身上,思勤则见到她便如见了猫的耗子,尤其是见到这般热情,浑身便开始瑟瑟发抖。
不过,思勤现在已经没了瑟瑟发抖的余力,他更想他的阿妈,他的士卒,和他微若累卵的王位。
他无力的笑容让阿伊柔软的心不辨东西,不过听到思勤一句话便将迷得五迷三道得阿伊的心神扯了回来。
思勤淡淡说道:“文茵也在这里,受了伤,你先去看看她。”
阿伊丹唇一抿,眼泪像塞上河的河水汹涌流出,嗔怒道:“谁要去看她,伤不伤的与我何事?”
说完,阿伊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气努努地跑了出去。
思勤无暇顾及这小女儿的眼泪,听到外面的喧哗,他从塌上站了起来。
一个消息又传了来,乐临押着母亲王清祥,在外叫嚣。思勤惊心,忙出去查看。
在阵前远远望去,母亲熟悉的身影落入眼中。
诸多思绪纷飞如麻,他清楚地知道,阿东吉不会任由战事发展下去,但也不会支援他,定会坐山虎斗,等着收拾残局,他不会救自己的母亲。
但阿东吉也不会帮乐临,这几年乐临强势扩张,占了许多阿东吉的土地和牛羊。乐临不会一直围而不打,经过昨夜一战,损耗不少,他应该坚持不了多久,自己的胜利就在眼前。
可是现在,母亲……他踌躇不决,只能静静地看着远方的母亲,远方的天际。
忽然,一曲空灵震神的羌笛声从对方阵中传来,只见曲尽人散,母亲的身影倒了下去,乐临阵中一阵杂乱。
思勤刚听到那沁心淡雅的笛声传来时,他就知道了,这是母亲最后的诀别。
在须央和思勤心里,王清祥不论是妻子,还是母亲,都是个伟大的。
突厥各部向来以求娶宗室贵女为荣,年轻的父亲须央在大魏流连多年,宗室贵女往往不会在人前抛头露面,但琅琊王家的女儿清祥不一样,常骑马驰骋在郊外的青山绿水之中,驰骋在在竞技的马球场上,她听到有趣的故事时会和男子般一样豁然大笑,见到异族男子时也是谈笑自若,没有像其他姑娘那般尖叫着跳着跑远。
须央求着结拜和兄弟陆顺,一心一意求娶这世上最好的女人。
作为母亲,她让思勤尽可能地增长见闻,让思勤接触到草原以外的繁华,让他快乐健康地长大,还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得了希利垔部族的拥戴。
未经磨难的思勤雄心万丈,听不进母亲劝谏,思勤将母亲送到云台修养,自己则放开手脚,大展身手。
而这些操之过急的方略,是让母亲失望开始,也成了母亲的催命符。
思勤飞快地向前奔去,那倒下的身躯如同祁连雪山一样气势宏伟磅礴,他的心空了,他停下脚步,所有思绪不翼而飞,这反而让他不用再去选择了。
思勤的愧疚转化成愤怒,转化为仇恨,对自己的愤怒,对自己的仇恨,他决定要替母报仇。这曲终人散的一幕也在将士们的心中生了根发了芽。
阿东吉没要料到自己亲历了这场母子惨别的景象,回了他驻扎在外的营帐,真正做起了两耳不闻。
思勤与诸将商议后,决定坚守不出,拖死乐临。
乐临每日阵前叫战,思勤也毫不理会。
思勤出奇的冷静,面色如常,吩咐带诃莫里过来。
诃莫里也听说了王后自尽的事情,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与思勤往日的兄弟情义。
思勤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地将长刀递出,刀尖正中诃莫里心窝。
他静静地听着诃莫里绝望的惨叫声,向前猛一用力,诃莫里长篇大论戛然而止,倒地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