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倩笑了笑，小哥的广普听上去格外搞笑，这舌灿莲花不愧是当初忽悠她办了三千块会员卡的水平。

洗完头起来坐在镜子面前，嘉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住院期间觉没少睡，气色颇为不错，但就是肉眼可见地又瘦了，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几个月前打的水光针已经失效了，过段时间还得上周序他们美容院弄脸去。

她从镜子里看见游扬在店门口抽烟，他穿着黑色的卫衣，衣下露出白色的打底 T 恤，从背后看分明还是 2013 年在北京重逢时候的他，这时间过得未免太快，恍惚之间好像一切如初。

撑着拐从理发店出来，好不容易才走到吃饭的地方，今天还没到一公里，这双拐就拄得嘉倩胳肢窝疼，坐下之后她发微信跟方卉吐槽，说这残疾的日子不好过，简直寸步难行。

方卉回，“知道你不好过，赵方洲特地带了个东西来送给你，可以救你老命。”

坐在餐厅外摆区，老远就看见赵方洲的车开过来，方卉从副驾驶下来，俩人打开后备厢，从里面卸下来个造型奇异的小车，推了两步之后赵方洲一只脚跪上去滑了几步，方卉看着好玩，抢过来也玩了两下。

嘉倩远远看着这两个童心未泯的人，倒是天生一对。

嘉倩揶揄赵方洲，说他送礼就送礼，哪能送得这么抠搜。

“这车不会是在儿童玩具店买的吧？你就不能送我一个电动轮椅吗。”

“这车可比轮椅好用多了，又快又轻便，你不是另一只脚好好的吗，哪需要啥轮椅，别矫情了。”

赵方洲换上了医生的角色，怼嘉倩都怼得中气十足。

“而且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想着怎么走路，而是好好在家躺着，严格制动，你一天到晚这么活泛，腿还想不想要了。”

游扬听到赵方洲的话赶紧附和，“就是，成天都想到处跑，你也不嫌累，你不累我都累了。”

“你累你走啊，又没人求你留下。”

有娘家人在面前撑腰，嘉倩肆意表达着她的不爽，方卉看游扬表情有点尴尬，赶紧接茬。

“哎呀，你们两个别打情骂俏了，快点菜吧，我都快饿死了。”

游扬和方卉终于正式认识了，方卉这火眼金睛一看就明白了对面两人这情况，吃了饭赶紧找了个借口拉着赵方洲走了。

嘉倩在楼下练了练助力车，很快就畅行无阻了，游扬在后面拿着她的拐杖，看她在前面玩得开心，他不由觉得很神奇，他离开了几年，嘉倩竟然变得开朗了许多，以前那么内耗的一个人，现在整个能量十足。

以前遇到任何问题她都会马上检讨自己，然后就在这不断的自我检讨里把自己耗尽，现在她终于学会了丢包袱，做好本分便无怨无悔，有了这觉悟，她才终于舒展开了。

游扬也是如此，丢开了纽约那份千斤重的工作，丢下了交错繁杂的一切，他终于睡得着了。2021 年的初夏阳光明媚，但他的人生却走到了谷底，经济周期吞噬着全球金融人的乐观，他和刘遥遥每天都在没完没了地加班，稍微有点时间就在吵架，他结婚刚满一个月就不再回家了。

他成了酒店的常住客，但所谓的常住也就是寄存行李，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无法安心入睡，心理医生给他的建议是去休一个长假，从日常环境里脱离一下，换换脑子。

他照做了，他一个人去了冰岛，去看了火山，看了冰川。午夜十二点酒店广播通知极光出现，他暂停了电影走到阳台上，在那个庞大的、不可言状的震撼之中，非常真实地感到了遗憾。

如果这极光化成一整个宇宙的星球坠落，如果人类文明只剩这最后这几分钟，如果此刻就让他去死，他敢说此生无憾吗？

极光过去了，可是他再也无法平静，他突然觉得纽约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华尔街那永不停歇的齿轮其实相当致幻，无限放大的功名利禄能把所有美好都湮灭，这几年他就是被圈套套住了。

如今一切意义都在消解，就像满天的肥皂泡挨个破掉，唯一长存心底的，是那个他拼命去忘记的人，和那远在地球另一边的故乡。

假期结束他回到纽约就着手脱离一切，他和刘遥遥递交了离婚申请，辞职之前他给北大学弟打了个电话，三个小时的电话之后，他决定回国加入学弟的公司，做人工智能。

落地上海之后他逗留了一周，和公司的核心团队开了两天的会，团队核心技术成员都是隔壁清华毕业的，素质非常突出，这让他坚定了信心，他只需负责他最擅长的工作，好好研究如何把公司做大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