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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吹拂的港湾[港](271)

作者:岐茶 阅读记录


盛嘉宜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回來的時候,恰好是六月的最後一天。

這個時候的香江已經炎熱無比,熱季的傍晚唯有偶爾吹過的海風能帶來一些潮濕的涼意。街頭早已經煥然一新,四處懸掛紅色五星旗幟,馬路上並沒有什麼人——都等在傢裡用電視機收看直播。

盛嘉宜便叫司機在尖沙咀附近停瞭車,自己沿著熟悉的道路,緩緩獨行。

如今的香江夜晚,倒是安全得不再需要保鏢跟隨。

她去看瞭城寨的遺址,那些詭形怪狀的房屋全都被拆除後,原址成瞭公園,自己的傢竟然能成為“遺址”,供人參觀遊覽,盛嘉宜心中不免升起一絲奇異的感覺。

她不知道走瞭多久,或許足足一個多小時,沿龍津道往南,直到紅磡,在那狹長的海濱一側前行,直到碼頭,她終於停瞭下來。

那是天星碼頭,乘坐綠色的郵輪,能以最便宜迅速的方式到達對面的中環。

海邊空無一人,她在步道往前望去,今夜燈火遲遲未曾熄滅,輝煌的彼岸,大概正在舉行交接儀式。

盛嘉宜看瞭一眼手表,二十三時四十五分。

風吹得頭發遮住眼睛,她彎下腰,去看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水。

月亮總是不會變的,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這麼多年,這月光依然如鍛瞭的銀一樣,流淌著霜華。

同樣是這樣的夜晚,她第一次離開城寨。

那天她帶著那個好看的過分的男孩,從老人街生瞭鏽的屋頂爬過去,鐵片鈎破瞭些衣角,他應該第一次如此狼狽,有些不快,但到底沒有說什麼,沉默著跟著她,走過泥濘的小路,穿過幾乎不能算路的街巷。

到距離外頭一丈之地的地方,盛嘉宜開口瞭,她說:“你可以走瞭。”

她仰頭與他對視。

她一直知道自己有一雙令人見之難忘的眼睛,並不驚訝於對方在月光下看清她一剎那的怔愣。

“你一定要去港口,對不對,你知道怎麼走嗎?”盛嘉宜問。

他一呆,搖瞭搖頭。

盛嘉宜便嘆瞭一口氣。

她還是個孩子,嘆氣的時候,有些滑稽。

“其實我也不知道,但是哥哥告訴過我怎麼走。”盛嘉宜說,“我說一遍,你能記住嗎?”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鬼使神差地,他說:“我帶你走吧。”

這還是盛嘉宜第一次聽到他說話,聲音清朗,如棋子落到棋盤,清脆動聽。

盛嘉宜以為他是記不住方向,想瞭想:“那好吧。”

她還從來沒出過城寨呢。

後來傳來些許聲響,盛嘉宜連忙拉起他的手,催促他:“快走吧。”

他們兩個跑瞭起來。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擁擠的車流、逼仄的樓宇,那些最令人厭惡的生活的氣息,在盛嘉宜看來,是前所未有的稀奇,她常常聽外頭進來的人說城寨裡離奇,外頭卻好像更加詭怪,簡直像是來到瞭另外一個世界。

紅色的的士鳴笛闖過路口,嚇得盛嘉宜一愣,男孩把她一把拽到身後。

她老老實實不再亂看瞭,靜靜等著眼前紅色的指示牌變綠。

原來這就是紅綠燈。

原來樓可以高到她仰頭也望不到頭。

原來沒有遮蔽的夜空是這樣的。

原來他們說的維多利亞港,真的即便在夜裡也亮如白晝。

浪潮拂過堤岸,潮濕的海腥味撲鼻而來,盛嘉宜看到綠色的郵輪緩緩靠岸。

汽笛長鳴,盛嘉宜掏出自己攢瞭兩年攢下來的五元錢,塞給瞭他。

她自己卻沒有動。

這是她頭一次生出那樣濃厚的,不舍得情緒。

她不想回到城寨,她想離開那裡,到對面去,到燈光最亮的地方去。

對方似乎是看出瞭她的躊躇。

“你跟我一起走吧。”他輕聲道,“我傢裡很有錢,你幫瞭我,我父親和母親會給你很多錢,讓你讀書,上學,不要再回到那個地方瞭。”

在天後廟裡被關瞭半天,又在城寨裡穿行許久,已經成瞭他十多年人生中最能被稱為夢魘的記憶。

盛嘉宜一愣,呆呆地看著他。

她不能這樣走,她還有媽媽,媽媽說瞭,不能隨便要別人的錢,媽媽還說,外面的世界很危險,她不能出去,哪怕跑出去,也一定要記得回傢,因為她和別的孩子不一樣。

她不像他們,也不像那些被稱為紅毛鬼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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