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尔第一次尝到这样复杂的感情。

他不能恨，不能怨，因为他知道眼前的人是为了他而惊惧，为了他担忧，为了能守护他而不顾一切。

可那执着的不顾一切，甚至不理会他个人意愿的任性姿态，让他又没办法坦然接受。

艾利克斯不愿意看着他牺牲，难道他就愿意看着自己的朋友们在战场上死去吗？

明明他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下定了决心。艾利克斯又为什么要这么说，伤他的心呢？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艾利克斯自私妄为的一面。

第133章 荼毒之地（2）

在被魔族占据的海滨城市, 原为落月城的一处废墟。

曾为某个贵族所拥有的破碎的园林中央，原本精美修剪的灌木树林，浇灌培养的花坛都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是黑色的藤蔓, 准确来说，如果用人类的眼睛来看，那是无比恶心且丑陋的植物, 黑, 且不纯黑, 凸起的植物表皮和癞蛤蟆的皮一样令人感到不适。

而在魔族眼里，这些点缀着蓝紫色光斑的藤蔓, 以及闪烁着光芒的枝叶、种苞，无疑是世间最美的东西。

藤蔓已经蔓延开, 延展至周围，将这个贵族府邸地废墟填满。而这密密麻麻的藤蔓中心, 是一个花骨朵。

它伸出小小的嫩茎，卷走从魔石灯里取出的碎粒，茎上裂开长满细小锯齿的缝, 咔咔咔地嚼碎, 吞进去。

递出魔石的魔族人，看着这一幕勾起了温柔的笑意。

“白贝特，‘母亲’怎么样？怎么长得这么慢？”

清甜的声音响起，一个魔族靠近, 她的身体是近似人类十二三岁小女孩的模样，裹着破碎的衣料, 赤着的脚丫也和人类近似, 只是离地面有一段距离。

仔细一看，她背后有八只蜘蛛似的长足, 而她显然也是依靠这样四对足来行走的。

她过肩黑发乱糟糟的，似乎就没打理过，脸和普通女孩也没什么区别，只是除了睁开的那两只宛如滴血的红眼之外，她的小脸上，还有着六只闭着的眼睛。

“丽丽塞，别心急，‘母亲’的分身前期生长时间会长一点，她需要慢慢积蓄能量。”

白贝特原本眼睛就细，一眯起来笑，基本上就成了一条线，他对丽丽塞慢悠悠地说着，蓝白色鳞片的龙尾此刻轻轻甩起来，从垂地的白发中探出来，又拍了拍地面。

丽丽塞努了努嘴，“都三年了，快点把这片大陆支配掉，我就能把人类关起来安心鼓捣机械了，这里有好多新玩意儿，可是那些人类都不配合，气死我了，还是我家里那些人奴比较听话乖巧。这里的人类却总喜欢反抗，真不明白有什么用，乖乖接受‘母亲’的转化不就行了。”

丽丽塞说着，她身后一只足动了动，她扭过头道：“喂！你跟我们藏个什么？瑞郡！快滚出来！”

一个戴着褪色的金色边框眼镜，身着一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干净西装，看起来非常优雅绅士的男人，从断成半截的立柱后面走了出来。

是的，他身上没什么特别的，看起来和人类是一般无二的。

瑞郡笑了笑，轻轻踩着丽丽塞的蛛丝，走向白贝特，还有‘母亲’的分身种苞。

柔嫩的茎在他身上探寻，绕着他的手臂而上。

白贝特略微睁开了点眼睛，那里头是莹润如玉的白色瞳眸。

他道：“你身上人类的味道太重了，‘母亲’觉得你很香。”

瑞郡一点也不在意母亲吞下了他的一根手指，又吐出来。

他的手指很快就长出来了。

茎有些失望地退了回去，退走前敲了敲瑞郡的脸颊，似乎在责怪孩子的调皮恶作剧。

瑞郡淡淡地笑道：“那说明我伪装得很成功，连母亲都差点骗过了。”

白贝特强调道：“只是‘种苞’，‘母亲’的分身而已，母亲的本体要是在此，你是根本没办法骗过去的。”

瑞郡：“‘母亲’还有讲别的什么？”

白贝特轻轻抚摸这细茎和种苞，“她让我们给她喂食。”

丽丽塞：“啊，人类会把他们自己的尸体带走焚烧，的确没留下多少。”

瑞郡微笑道：“所以我早就说了，控制一下他们，让他们改成活捉人类，这样母亲的食物也有保障。”

丽丽塞翻了个白眼：“你活捉人类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玩吗？怎么，你那人奴岛上的人类还不够你玩的？”

“我那人奴岛也承担着为母亲提供转化材料的重要功能。后来的纯血基本上都是靠我提供的人类诞生的，怎么会全是玩呢？”瑞郡抚摸着下巴道：“不过，那一个小小的社群怎么比得上真正的人类自然发展出的族群。一个狭小的岛屿里，被圈养的人类，多样性也不如这片陆地。他们的文明发展之快也非常令我感兴趣，你应该最清楚，他们那些稀奇古怪的机械。”

丽丽塞没能反驳，四只足按耐不住地晃动起来。

白贝特道：“不过说到底，我们来这里还是得先彻底控制这片地，让母亲的种苞安心地滋养长大，人类里面也不缺厉害的家伙，要在那些小的害虫长大之前，杀灭掉，你们有什么好法子吗？”

瑞郡沉吟了片刻，道：“我有的时候会听一下他们的精神，因为远离母体，纯血都比较难控制了，混血更是，那些智慧更低的基本上让本能操控，脑子里全是吃欲，让没成熟的‘种苞’控制命令他们捉活人，大部分应该都不会听。”他顿了一会儿，蹲下来，拈起一条藤蔓，细细地看了看，问：“喷雾苞是不是长好了？”

白贝特眼睛笑成一条缝：“你也能看出来啦。是的，现在喷雾苞大多数能长了，已经在成熟阶段。”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接下来会加快速度的。”瑞郡转了转眼睛，“只是有些可惜了，我可以保留一点我抓的人类吗，‘母亲’？”

种苞有规律地晃了晃茎，似乎在允许他的做法。

白贝特看了看周围：“郝利没来？”

瑞郡摊了摊手：“他热衷于抓人类去做实验。我们几个里面，就他跑前线最勤。”

白贝特突然想起什么：“啊，你如果碰见他，让他带一些植物活体给我，尽量要不同种类多带些回来，这个大陆上有很多我没见过的植物，我很喜欢。”

丽丽塞：“说起来翡冷那古怪小子是不是也和郝利在一块儿？”

瑞郡若有所思道：“他喜欢刻意回避我的眼神，所以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点可疑………”

***

“最近魔族是不是稍微收敛了些？”

“我有次带队，看见魔族不是往前冲而是往后撤。”

“是见识到人类军的反抗，开始惧怕了吧？”

“………不，正相反，他们要开始下一个阶段了。”

英格尔按了下太阳穴，顶着头疼说：“你们所看见的魔族后撤的情况证明，后面有什么东西更吸引他们。我们目前所对战的大部分都是智慧较低的残次品魔兽，以及失去一部分理智的魔人，他们本能在驱使他们杀戮，远离母体，他们失去了一定程度的控制，就更加肆意。之前的战斗，他们都是以数量碾压过来的，没什么组织性，可即便如此，我们也只是堪堪能减缓前线内进的速度。”

艾利克斯接上他的话：“假如，母体播种在这片大陆上的分身成长起来，开始控制这个数量的魔族大军，人类将比现在伤亡更加惨重。”

英格尔叹了口气，只有他知道，艾利克斯这还是往轻的程度说的，正确版本应该是，毫无还手之力。

不然人类那六成的人口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内葬送的？

莱昂·蒙德问道：“你说后面有东西吸引他们，是什么？”

奥拉：“和前些日子频频报来的黑紫色雾瘴有关吗？”

英格尔张开手，一边用魔力光雾构造立体图，一边解释道：“魔族植物是不以太阳和氧气为能量来源的，而是一种特殊的瘴雾，这种瘴雾对于我们西大陆原生物来说是剧毒，但是对于纯粹魔族来说是赖以生存的东西。瘴雾是由魔族母树根系上分化出的喷雾苞产生的，她即是孕育魔族的母体，也是魔族赖以生存的一切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