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受到一个个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如果目光有重量的话，自己可能已经被活生生压死了。

祭祀开始了。

经过漫长而繁琐的仪轨后，白莲圣女亲自登上高台念诵祭文。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祭坛之上，阵旗涌动，原本晴朗的天空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逐渐降临。

仿佛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连风都变得阴森黏腻起来，无形的恐惧感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在这股气息之下，有人恐惧，有人狂热，有人厌恶，有人绝望……

祭祀的鼓点越发的激昂，白莲圣女念诵祭词的声音也越发狂热。

苏离知道，不能在等下去了，等那个东西真正降临，一切可能都会变得无法挽回。

就是现在！

他猛然睁开眼睛，以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挣开了身上的束缚，手中突兀的出现了一打符咒。

如同排练了千百次一般，大声念道：“通天圣人，九天普照，遣令仙灵，助我神威！急急如律令！”

第83章

刹那间, 以苏离为圆心，狂风骤起，风云变色。

他手中符咒尽数化为灰烬, 飘飞的灵光幻化为一个个人影，高冠博带，云鬓高耸，服饰古朴, 气势非凡。

正是云霄，碧霄, 琼霄，赵公明, 龟灵圣母, 金灵圣母等截教弟子，足足有二十多个。

被“请”下凡的诸仙将祭坛团团围住，磅礴的仙威充斥着整个秘境。

白莲圣女和在场的教众们呆呆地望着天空上的诸仙，人都傻了。

这个恐怖的气息是……天仙！

白莲圣女倒吸一口凉气，目露惊恐。

教主在上, 天仙又不是大白菜, 哪怕天庭想凑齐这么多天仙也不容易吧, 那小子是从哪里召唤出这么多的。

苏离似乎还是觉得不够，袖口一甩，打开了空间。

只见灵光一闪，以岁寒山为首的人族修士，和以黑山山神为首的妖族修士, 共同出现在祭坛周边。

天上天下, 都是苏离摇来的人，明明白莲教的教徒人数更多, 可他们却觉得是自己被包围了。

这还怎么打？

白莲圣女心生绝望，斗志全无，已经不想着要反击了，竟是当机立断就要划开空间逃走。

“想跑？”赵公明呵呵冷笑一声，手中金光一闪，长鞭就飞了过去，化作仙索将白莲圣女瞬间制住。

其余众仙也开始各自寻找对手，如猛虎入羊群。

云霄的金蛟剪化作一道电光，在人群中纷飞，碧霄的混元金斗更是厉害，所到之处盯上三花削去，修士瞬间沦为凡人，琼霄的飞剑虎虎生威，还有金灵圣母的玉如意，龟灵圣母的日月珠……众仙各展神威，好不热闹。

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只是短短一个照面，就瓦解了白莲教大部分高层的战力。

黑山舅舅和外公带领的人妖二族的修士也没有闲着，一部分冲进溃逃的教众之中，奋勇杀敌，一部分帮着被束缚的祭品们解开禁锢。

一时间，法宝与头颅齐飞，鲜血共朝霞一色。

天上地下，竟只有站在七层祭坛上的苏离周边干干净净，仿佛血海中的一片净土。

可此时的苏离也并不好受，他盘坐在地，身后是为他护法的狐长老，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冷汗，全身经脉和丹田都传来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这请神之术是他从三位师父那里得来的，虽然请来的分身只能发挥出原主十分之一的战力，但对付这些还没修到地仙的白莲教徒已是绰绰有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维持神术对仙力的消耗太大了，哪怕苏离人神妖三道共修，仙力比一般修士浑厚数倍，也有些遭不住，何况是一次性召唤出这么多的天仙。

以他如今的修为，只能召唤大概一分钟的时间。

苏离抬头望天，一边忍着仙力被抽干的痛苦，一边冷静的预估着自己的极限，心中默默读着秒数，最终，在全身仙力彻底枯竭前撤销了请神之术。

心中吊着的一口气瞬间松懈，苏离眼前发黑，一头向后面栽去。

“小离！”狐长老连忙接住他，将妖力度进他体内。

“我……没，没事……”苏离大口喘息着，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随着苏离仙力的退去，请神之术失效，飞仙们凝聚的身体又重新化作灵光，如砂砾般在空气中消散。

在消失的最后一刻前，赵公明鞭子一甩，用巧劲将已经陷入昏迷的白莲圣女卷到苏离身边。

天仙们虽然离开了，但战斗并没有结束。

索性大部分白莲教高层战力已经被制服，人族和妖族的修士围剿着失去斗志四处逃窜的普通教众，部分作为祭品的修士也恢复了行动力加入战场。

几个时辰后，在所有修士的通力合作下，终于结束了战斗。

战后的秘境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原本美轮美奂的白色宫殿已在修士斗法的余波中化作一片残垣断壁，莲池染血，满池荷花连荷叶都没剩下几片，偌大的湖面几乎被染成了粉红色。

虚弱的苏离半靠在胡长老怀中，在祭坛上看着满地的残肢和尸体，闻着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不知如何，心中并没有什么战胜的喜悦。

他只是望着天边的如血残阳，长长的叹了口气。

至此，白莲教总坛陷落，这个葬送了无数人命，充满了鲜血与野心的地方终于覆灭，数千年经营的心血，一朝付与流水。

…………

“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里。”

“封姨母。”苏离闻声转头，见是熟人，原本紧绷的身体又放松了下来。

他所在的位置，是白莲教总坛最高的一处观星台，颇为僻静。

战后的事宜，苏离并没有过多参与，而是交给了外公和黑山舅舅，他相信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他们会做的很好。

月华寒凉，如水笼轻纱，少年双手抱着膝盖，蜷缩着靠在墙边，眉眼低垂，单薄的像一颗转瞬即逝的露珠。

封三娘有些心疼。

她手中变换出一件单衣，披在苏离身上，“夜深露重，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小心着凉。”

封三娘转头看着苏离，不顾地上的灰尘，在他身边靠着坐下，声音温柔，“怎么了，心情不好？”

“嗯。”少年闷闷地应了一声。

“是因为这次与白莲教的争斗？”

苏离没有说话。

但以她对对方的了解，封三娘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叹息着抚上少年单薄的肩膀，“在烦恼什么？这次你做的很好，在你这个年纪，我没有见过比你更优秀的孩子了。”

“可还是出现了伤亡。”苏离将双手搭在膝盖上，下巴轻轻枕着双手，想起白天从舅舅那里听到的消息，心口发堵，声音很轻，“茅山的两位同修死了，四大妖域都有小妖伤亡，如果他们不来这里救我，就不会有这一劫，他们是为我而死的。”

值得吗？自己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如果不来救自己，他们也不会死吧。

苏离脑海中乱哄哄的，思绪飘飞。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有人为他而牺牲。

如果他再厉害一点就好了，再厉害一点，也许这次的伤亡就能更少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封三娘心中叹息，还是个孩子啊。

她捧起少年忧愁的脸，让对方的眼睛和自己对视，轻声道：“可是，你也救了很多很多的人，不是吗？”

“三千六百四十七人。”封三娘的声音从风中传入苏离耳中，“你救了他们。”

苏离怔住。

“如果不是你，这些人族和妖族，只怕会默默地死在这里，成为白莲教再一次掀起腥风血雨的资粮。”

“如果你没有用请神之术请下那么多仙人，死在这里的修士只会更多。”

“小离，”封三娘目光中带着疼惜，“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好孩子更容易苛责自己，你只顾着愧疚，却没认真看到自己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