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仍然保守，对许多事持有公论，不过，让他去罢，别管那么多，你知道展航，十五六岁起就独来独往。”

于太太说：“园丁来了，我且与他说几句。”

她走到外边，同那工人说：“我有辆自行车，请替我扔到垃圾站。”

她把展航那辆登山自行车推出来。

工人意外：“太太，还崭新呢。”

于太太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神力，一提气，拿起整辆自行车，丢进园丁车斗里，拍拍手，回转屋里去。她毒恨那些狐惑女。

真痛快，出了一口气。

对于式柔，于太太却始终有好感，到底小，又活泼，家里添了这个人，充满喜乐。

展航第一次同比他小的女生在一起，凡事见得光，神情开朗。

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黄笔臻了。

她在做什么?大抵是教另外一个伯母游泳吧，那样乖巧懂事的女孩子不愁寂寞。

一日，式柔跑来同展航说：“你有无听过有趣到极点的‘浮麦最后方程式’?”

展航笑答：“略知一二。”

“告诉我。”

“来，我帮你找到网页，你自己阅览。浮麦是法国17世纪数学家，他有一道数百年来不能证实的代数方程式，不过，最近终于由普林斯顿大学的怀尔斯君花了整整七年时间解答成功，经过紧张刺激。对，在这里了。”

式柔立刻坐过去凝视屏幕。

展航问：“考虑读纯数吗?”

“对，我深深发生兴趣。”

“据说怀尔斯在那七年之内，只用钢笔及白纸作为计算工具，并无动用电脑。

“哇，神奇。”

她全神贯注地学习，偶而发生“啊”、“呀”赞叹之声。

展航躺在安乐椅上看报纸。

当你所爱的同时也爱你的人就在身边时，那种感觉十分安全舒适。

式柔有时按动打印机打印资料。

“真是怪人，”她说：“竟为一道算术题废寢忘食。”

“所有天才都不是常人。”

“这我相信。”

忽然，式柔静下来。

展航不以为意。

她忽然惊讶莫名：“这不是我吗？展航，我的画像为什么会在互联网上占一席位?”

展航立刻扑过去看。

啊，式柔无意之中按错了钮，看到了展航的秘密。

连式柔本人都以为寻人启事中的画像是她，由此可知，相像到什么地步。

“怎么一回事?”

展航缓缓说：“那不是你。”

“可是三年来你不住要求各方协助寻找这个人。”

“是。”

“网上还不住有人告诉你，他们在世界各地见过她。”

“已经不重要了。”

“我愿意听这个故事。”

“你有无六个小时?”

“六千个钟头都可以。”

“快快告诉我。”

“让我先做一件事。”

于展航坐到电脑前边去，按下一个钮。

“啊。”式柔低呼。

是，屏幕上出现了红色闪烁的“洗擦”字样，十秒钟后，画中人渐渐淡去，褪出，终于消失。

式柔开头是讶异，后来渐渐明白了。

“你过去的情人?”

展航摇摇头。

“对不起。如果你不想谈这件事，我们说别的。”

“我不介意。”

“那么，她到底是谁?”

“我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来自何处，做过些什么事，父母是否爱她，以及她童年如何度过。”

式柔好不失望：“呵，是一个暗恋的故事，我最不喜欢这种乏味的单相思。”

展航怔住。

半晌，他黯然说：“你讲得对。”

式柔轻轻说：“看，资料已经全部清掉了。”

展航点点头。

“下次，告诉我一个真正的爱情故事。”

像他第一次认识她，她只有几岁大，穿一件橘红色泳衣，四处跑，忽然掉进泳池里，多年后……

这时，于太太在他房门口问：“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

原来马太太也来了，展航连忙站起来招呼。

“啊，在研究功课?”

“是，天天如此。开头我也诧异，现在已经习惯。”

“人生最好的不过是这几年，他们总是不相信。”

于太太笑：“喂，假使将来展航向囡囡求婚，你可要大大通融。”

“呀，求之不得。”

事情也不是一直都这样平凡正常。不久之前，展航还记得，他深夜偷偷离家，去探访异性，骑一辆自行车，速度快，风劲，偶一抬头，只见深紫蓝色天空上满满是亮晶晶的星星，他心里有一股不能按捺的火焰需要宣泄……

一切都好像已经过去了。

失去至亲的痛楚也终于渐渐平复。

他没有听到式柔同母亲轻轻说：“展航已经二十岁，我同他年龄上有那样大的差距，需要适应，不过，我喜欢他，我会尽最大努力。”

不要笑，少年往往以为十年是一个世纪，而天上所有的星，都是他所爱的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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