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未剪(18)
然后她挺久都没再说话,可能是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所以赵逢秋从来不教两个孩子去爱他们的父亲。她自己都不爱,她的孩子又怎么有必要去爱。可是就像邵游光不知道他在这里,就永远不会是把一切撇得干净的局外人一样,赵逢秋这样爱美——她种不知名的海棠花,她听着不时兴的歌,她虚荣,嫉妒心强,她甚至还在流水线上边工作边哼着老掉牙的《四季歌》,然后渴望着她想象里的那个十里洋场。
小城的天是一片障目的叶子,她根本不知道美是什么。
难道留一头长发就是美吗?白墙红字的标语说,不是的,美是五讲四美三热爱,美是不怕苦不怕死建设新社会。
于是在邵游光第二度念高三这年,他终于拥有了一辆自己的自行车。崭新的,不是二手商店里淘来的三天两头掉链子的那种。
是赵逢秋用卖头发的钱换来的。
原因赵逢秋没明确告诉邵游光,但他仍旧在街坊邻居那听了个闲话,说纺织厂有个长发的女工辫子绞进机器里去了,差点闹出极为血腥的人命。上级命令传下来,要求所有女工头发不得过肩。
赵逢秋能怎么办,一家三口人都指着这份工作。她识大局,第二天就剪了。看着倒也不难过。厂里领导见了她都说好,剪的好。
于是赵逢秋也觉得好,她那把头发发质好保养的不错,多且长,不可多得,故而卖了个好价钱。她跟那人讨价还价半天,最后自己倒先舍不得了,偷偷摸摸藏了一小簇自己留着。
邵游光自然对母亲的美丑变化毫不关心,赵逢秋剪了长发,他多了辆车,高兴还来不及。
赵逢秋跟他说,你时间紧,以后都骑车去上学吧。她想像往常一样甩甩头,接着又突然意识到头发短了,甩起来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尴尬地顿住,嘴里埋怨着,便宜你这个讨债鬼了。
这辆车,可以说是邵游光的,也可以说是“他们”的。每天早上和晚上,邵游光都一条腿支在地上,把车铃摇的震天响。喊:“季翦,走啦!”
季翦终于可以光明正大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靠在邵游光背上,男生之间搂着腰这样的动作还是太肉麻了些。但是邵游光自从有了车就总在上早读的那个点上生死时速,就好像不寻点刺激不乐意一样。其实他起的挺早,只是做哥哥的,他要先绕一大圈把邵真真送去小学,再折返回来找季翦。
上学这一路地势不算平坦,有很多大坡。下坡的时候车最快,他跟季翦说,你抓紧一点啊。季翦才伸手环住他的腰。俯冲又滑行,春风迎面吹来,撞的满怀。
这辆车跌跌撞撞往前开,邵游光总是还没到早餐摊前就火急火燎大喊了:“奶奶,两根油条两个麻圆,分开装啊。”
一骑到跟前,刚好接过来往车把上一挂,扔下几个硬币继续往前。
“喂。”季翦摘了随身听的耳机,里头常轮着播的英语听力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呼的风和邵游光在哼的歌。
什么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也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
他拍拍他后背:“慢点,今天迟不了。”
邵游光真的骑地慢了,他回头看看季翦,把车把上的早餐递一份给季翦:“那我开慢点,你先吃着呗。”
季翦接过来,慢条斯理拆开塑料袋咬了口麻圆,又叫:“邵游光。”
“怎么了?”邵游光有点奇怪的回头又看他一眼。
季翦仔细嚼了几下才说:“祝晓虹喜欢你,你知道吧。”
“她说她不好意思,让我来问问你。”
“嗨,”邵游光笑起来,“这多大事儿,你那难为情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要说你喜欢我呢。”
“我…”季翦顿了一下,“那你觉得她怎么样啊。”
邵游光不正面回答他,只顾着自己笑:“季翦,以后别为难自己了,媒婆这事你真干不了。哎,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了,记得跟我说啊,我帮你追。”
季翦想着自己那本日记前面写着的第一行字,在邵游光看不见的地方摇了摇头。
“行行行,你倒是别老说我啊,祝晓虹…”
“祝晓虹祝晓虹祝晓虹,她长得好像还挺漂亮,是吧。”他说着还回来促狭地看一眼季翦。
前面刚好一转弯就是校门口。上学的学生稠了起来,刚好里面就走着祝晓虹。中等个头,鹅蛋脸,扎马尾辫子甩在脑后,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很神气的样子。
邵游光故意叫她名字。
祝晓虹一下红了脸,看到邵游光又看到后面坐的季翦,仍旧大大方方跟他们打招呼,说早上好啊。
她跟他两同班,是一个学校总有的那么几个出挑的女孩之一,长得不赖,品学兼优,而且胆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