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雇员的目光望去,单影看见一个中年女人从停在校门边的轿车里走出来。黑色长大衣和一丝不苟的盘发使她看上去异常高贵。根据年龄来判断很像是顾鸢的母亲。在优雅地走进顾鸢的过程中也留意到他身边的女生,女人的眉头蹙了一下,脸上流出与整体高雅不协调的鄙夷。
这个表情更加深了“他就是顾鸢母亲”的判断,单影有点慌张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却意外地被顾鸢拉住,动作过于明显,向某种程度上的宣战。再抬头看,那位疑似母亲的角色脸上的厌嫌表情更加显而易见,单影虽然还搞不清状况,但这次倒是分辨出,那第一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顾鸢的。
男生拉住女生的手,在那之后与女人的短暂对话中也一直没有放开.
"您回国了?"
"恩。你爸爸带了些东西给你,我已经让人搬去家里了。"
“您是准备住在……”
“和上次一样,无法在浦东浦西两边跑,所以为了方便我还是住在单位附近。”
“……也好。”
“生活费还够么?”
“绰绰有余。您这次在国内呆多长时间?”
“52小时。”
“那么……不要太辛苦了。”、
“你也是一样。请多保重。再见。”
完全程式化的对答,男生甚至用上了敬语。单影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等走出很远才忍不住问道:“是顾鸢爸爸的同事?”
在男生沉默的时间中,两人已走过一个十字路口。
“是我妈。”
“啊?”是幻听吧?一定是幻听对不对?天底下有哪对母子会这样说话啊!
顾鸢转身看向停在几步后因为过于吃惊而失去走动意识的女生,复杂的爱恨在眼底密密匝匝织出过往。
也曾像正常的男孩那样在父母离开时大哭大闹,父亲摸摸男孩的脑袋,眼里的歉疚漫溢而出,而母亲则总是冷着脸站在不远处扶着旅行箱催促“走吧”。
顾鸢从小就不明白,到底自己做错过什么会导致母亲会在自己扑过去撒娇的时候摆着厌烦的表情一把将自己推开。
小学时的作文课,男孩盯着《我的妈妈》这个题目发呆,根本无从落笔,在听老师念班里一个女生的范文时,悄悄在桌下握紧了拳。
是自己表现得不够好。虽然妈妈没有说出来,但他的神情就是这个意思。年幼的男生一直这样认为。所以才抛光了这年纪应有的一切顽劣,把自己打磨成几近完美的男生。
可为了什么,他还是从未给过半点嘉奖与鼓励。
直到十三岁那年夏天,男生意外发现父母c黄下摆放旧物的纸箱,饶有兴趣地欣赏过父母年轻时的相片后,受好奇心驱使抽出了老旧信封里发黄的信纸,抱着看情书的初衷知道了与自己命运相关的一切真相。
“……虽然我很清楚孩子一点错都没有,克,我还是做不到爱他。他长得太像他妈妈,每当看到他我就无法不起恨意……”
震惊的男孩迅速翻过信封,收件人不是父亲而是外婆。而写下这信的笔迹——
如果你短短十三年的人生中从记事起就把她理所应当地视她比任何人更亲密……
如果你无论多么被她无视或敌视,依然从善意的角度去揣摩原因,尽自己一切所能像让她满意……
如果你近乎愚昧地单方面以流经自己血管的温热液体传承自她为傲……
你就必须接受这个残忍之至的现实,这笔迹,正属于你所以为的——“母亲”。
如果你没有期待,就不会像那样猝不及防地被大规模的伤痛覆盖。
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已经不愿意去探究理由了。
在他毫无知觉甚至更糟的年岁里,已经有一条宽阔的河流改向变道,横亘在这所谓的“母子”之间。
“我。无。法。不。起。恨。意。”
『叁』
“是你……妈妈?”山影木讷地重复着男生的话。
“唔。但不是亲生的。”
单影不由得一凛,过半天才喃喃低语道:“是这样啊。”脑海中飞掠过一大串和顾鸢无关的画面,父亲咆哮的模样,母亲醉酒后昏睡在沙发边的模样,满地破碎的碗碟,整个家无处不在的仇恨与敌意……
答案多半也是相似的。女生自作聪明地体悟:“是第三者吧?”
但是养母绝不可能冷漠到这地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曾经伤害过谁的家庭。可顾鸢听了女生的揣测反倒笑起来,虽然那笑事后想来怎么都是苦涩的。